归途很长。
大晋官道没有京城人说得那般平整。
车辙一道接一道压在泥里,半干的黄泥结成硬块,碎石露在外头,专硌脚底。
寻常车马走上半日,轮子就要陷两回。
谢临川五人却走得很快。
五人皆是黑衣劲装,腰挂长刀,背负行囊。
他们没有马。
边关几年,把腿脚磨成了硬骨头。
一日走下来,脚底磨出血泡,夜里挑破,第二日照样赶路。
行至一处废弃驿站时,谢临川抬手。
身后四人立刻停下。
“休息一刻钟。”
他说得不重,四人紧绷的肩膀却都松了些。
“是,老爷!”
王大第一个应声。
他把行囊往地上一放,地上的灰都震起半圈。
这汉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站在破驿站里,几乎挡住半面漏风的墙。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半袋水很快见了底。
张金蹲在一旁。
他先看天色,又看谢临川脸色,最后才从怀里摸出钱袋。
钱袋在他手心里轻轻一颠,他脸上的肉立刻抽了抽。
“老爷,咱们这一路住店、打点、买干粮,已经花了快五两。”
他压低声音,眼睛往谢临川那边瞟。
“这还没算后头的路,再这么花下去,怕是没到家,底子就先空了。”
李二猴靠在断墙阴影里。
他不插话,只用破布擦着一柄窄刃短刀。
刀刃擦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驿站外有鸟落枝头,有风刮草根,有远处车轮碾过泥坑,他都听着。
赵强蹲在避风处。
他身子瘦,肩膀窄,说话也少。
这会儿正从行囊里取火石和干柴,低着头生火烧水。
火星冒出来,他用手挡了挡风,又添了两根细枝。
谢临川把四个人的样子都收入眼底。
王大能扛事,却不懂弯绕。
李二猴警醒,能当眼睛。
张金贪财,可会算账。
赵强胆小,手却稳,做事不吭声。
这四人不是兄弟。
是他回青石县后的第一点家底。
谢临川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冷水慢慢嚼。
饼很硬,边角刮得口腔发疼。
他没有皱眉。
“钱花完了,我自会去挣。”
谢临川没有看张金。
“你们只需记住,跟着我,饿不死。”
张金立刻把钱袋塞回怀里,脸上堆起笑。
“是,是,老爷说的是。”
他又拍了拍胸口。
“小的这点毛病,老爷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穷怕了,见银子出去,肉疼。”
谢临川没有再说。
这一个多月,他们晓行夜宿,凭着军部调令文书过关查验。
沿路驿卒、关卡兵丁见他们腰刀、文牒齐全,也没人愿意多问。
离青石县越近,王大几人的话越多。
有时走着走着,王大会忽然问一句:“老爷,过了前头那条河,是不是就到离阳郡地界了?”
张金会掰着手指算,县城里哪家铺子还在,哪条街最热闹。
赵强偶尔插一句,问铁匠铺还收不收学徒。
李二猴话最少。
可每次路过山林,他都会朝南边看很久。
谢临川一直很安静。
他赶路,吃饭,睡觉,查文牒,夜里摸黑擦刀。
他很少提青石县。
也不提家。
怀里的羊皮地图被他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藏着。
每到夜深,他才会取出来看一遍。
红线所指之处,在青石县黑山深处。
那里不是普通山林。
青石县人从小就听老人说,黑山里有活人走不出的地方。
猎户不进。
采药人绕路。
连胆子最大的山匪,也只敢在外围打转。
可那张羊皮地图,偏偏把终点画在那里。
又行十余日。
官道上的口音渐渐熟了。
路边挑柴的汉子,说话带着青石县一带的尾音。
田埂上有妇人骂孩子,骂得又急又顺口。
王大听见那骂声,脚步都乱了两下。
傍晚时分。
一座低矮斑驳的土黄城墙,出现在五人眼前。
墙头缺了几块砖。
城门边的旗子被风吹得发旧。
城外还有几辆牛车排队入城,赶车人缩着脖子,嘴里骂着晚风。
青石县到了。
王大站在官道中间,忽然不走了。
他盯着那座县城,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到了……俺娘还在不在……”
话没说完,他眼眶先红了。
泪水顺着脸上的旧疤往下滚,砸在尘土里。
李二猴握紧刀柄。
他的手背青筋鼓起,指节发白。
那双平日总盯着四周的眼睛,此刻只看着城门。
张金和赵强更撑不住。
两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路边。
张金一边哭一边笑,抬袖子胡乱抹脸。
“回来了,真回来了!”
赵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哽咽。
边关的风雪,死人堆里的臭味,夜里冻醒时咬牙忍下的疼,似乎都在这一刻从他们身上松开了一点。
谢临川站在四人身后。
他也看着青石县。
那座县城比记忆里更旧。
城墙矮,城门窄,守门的差役靠在门洞里打哈欠。
这样一座小县,放在北境战局里,连地图上的一点墨迹都算不上。
可他的爹娘在这里。
他的根也在这里。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向县城后方。
黑山连绵起伏。
暮色压下去,山脊只剩一片沉黑的线。
他回来了。
“都起来。”
谢临川开口。
四人立刻止住声音,匆忙擦脸,从地上爬起。
王大低着头,脸上还挂着泪。
张金也不敢再哭,只把鼻涕往袖口上一蹭。
“你们的家,想必都在这附近。”
谢临川看着他们。
“今日散了,各自回家看看。”
四人先是愣住。
随即狂喜涌上脸。
王大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谢……谢老爷!”
他膝盖一弯,又想跪。
谢临川抬眼扫去。
王大立刻站直。
“只是。”
谢临川声音冷了几分。
“家里的事, 七日内处理干净。”
“ 七日后午时,城东大槐村村口。”
“过时不候。”
四人脸上的喜色收住。
他们跟谢临川从北朔关一路走到这里,早已摸清这位老爷的脾气。
他说几日,就是几日。
少一刻不行。
多一刻,也不等。
“是!老爷!”
四人齐齐躬身。
这一声,比方才整齐得多。
“去吧。”
谢临川挥手。
四人再次行礼。
随后,他们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王大跑得最快,粗壮身影撞开路边荒草,连行囊都快甩到肩下。
张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摸了摸钱袋,这才拔腿冲向县城。
赵强抱着行囊,走得急,险些被石头绊倒。
李二猴最后离开。
他看了谢临川一眼,没有说话,只抱拳一礼,转身钻进了路边小道。
官道上很快只剩谢临川一人。
他整理衣襟,将长刀重新负在背后。
然后,他没有入城。
他沿着城外小路,朝东走去。
大槐村在县城以东十里。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
路边哪棵歪脖子树底下藏过鸟窝,哪段田埂雨后最滑,哪家地头的井水发甜,他都记得。
可这一次再走,脚下每一步都比从前沉。
他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几文钱和人吵得脸红的农家少年。
也不是北朔关杂役营里,靠啃冷饼撑命的小兵。
他见过九天之上的斗法。
见过凡人军功在世家门阀面前轻得像纸。
也见过一张辽军偏将贴身藏着的羊皮地图,指向自己家乡后山。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太巧。
巧到谢临川不敢把它当成运气。
一炷香后。
大槐村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被雷劈掉半边,剩下半边歪着长,枝杈却还伸得很开。
村里有炊烟升起。
狗叫声从巷子里传来,夹着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有孩童从田边跑过,手里举着半截木棍,身后跟着一条瘦黄土狗。
谢临川站在村口,没有再往前。
他看见了村东头那座泥坯房。
院墙还是矮的。
门前那块磨脚石还在。
烟囱里升起一股青烟,直直往上,没被晚风吹散。
那是他家。
门离他不过百步。
只要走过去,推开那扇旧木门,他就能看见爹娘。
也许娘会愣住。
也许爹会先骂他一声,再背过身抹眼睛。
谢临川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迈步。
他身上带着北境的血腥气,带着军部文书,带着从辽将身上搜出的羊皮地图。
地图指向黑山。
黑山就在村后。
若这东西真牵着仙人、妖物,今晚他进了家门,便是把祸事带到爹娘门口。
若爹娘问他这些年怎么过,他不能说。
若他们问他还走不走,他也不能答。
他说一句假话,娘会信。
可他自己过不去。
谢临川站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村里各家的门陆续关上。
他家的烟也淡了。
谢临川终于抬头,看向村后黑山。
山影压在夜色里,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里才是他此行最要紧的地方。
先弄清那张地图。
先确认黑山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后再回家。
干干净净地回去。
谢临川伸手入怀,握住羊皮地图。
油布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热。
地图边角粗糙,硌着指腹。
他的眼神重新冷下来。
“爹,娘,再等我几日。”
他对着那座泥坯房低声说。
声音很轻,没惊动村口的狗。
说完,谢临川转身。
他没有再看那扇门。
长刀贴在背后,行囊压住肩头。
他踏上村旁小路,朝黑山方向走去。
夜色落得很快。
大槐村的灯火被他甩在身后。
前方山林沉黑,风从树梢穿过,带着湿土和腐叶的味道。
谢临川一手按刀,一手按着怀里的黑石。
那条被羊皮地图标出的路,就在山里。
他的仙路,或许也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