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来的地图标注得很精确。精确到有点过分了。
锈带F区边缘,一段已经被标注为"无数据"的灰色地带。白在消息末尾附了一句——
"那个地方我查不到任何官方记录。好像被人故意从地图上抹掉了。"
岑怔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被人从地图上抹掉。在2077年,做这件事不需要橡皮擦,只需要修改一个数据库的访问权限。
装备很简单。枪。干扰器,剩最后一颗电容。医疗包,用过一半。够用。今天的目标是侦察,不是战斗。如果一切顺利,他甚至不需要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这句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可疑的乐观。
岑怔出了门。
锈带F区的边缘像一道被烧焦的伤口。
废弃冶炼厂的骨架立在灰色的天幕下面,烟囱断了大半,剩下的像一排坏掉的牙齿。地面是氧化过的金属碎渣和凝固的矿渣混合体,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化学残留混合的气味,不浓,但挥之不去。
冶炼厂的核心销毁区域在废墟深处。一个半地下的设施,入口藏在两堵塌了半边的墙之间。斜坡通道向下延伸,金属门锁已经被破坏——不是锈蚀,是外力。有人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门框上的切割痕迹很整齐。等离子切割。用的是制式工具,不是民间改装。
岑怔停下来,让零做一次全频段扫描。
〔通道内无热源信号。可以进入。〕
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
岑怔沿着斜坡往下走。大约五十米。坡度不陡,但两侧的墙壁在渗水,有些地方长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灰绿色菌类。灯光打上去,那些菌类的表面会泛出微弱的荧光。
像走进了某个生物的消化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被完全卸掉的金属门。门板靠在墙边,上面的铰链被人用暴力扯断。
门后面是一个大型地下空间。
原冶炼厂的地下冷却池,后来被改成了储存区。天花板很高,至少十五米,上面挂着已经不亮了的工业照明灯。空间被几排金属架隔开,架子上——
人形机残骸。
大量的残骸。
它们被分类堆放着。外壳损坏程度相近的放在同一区域,像某种工业化的屠宰流水线。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保留着部分外装甲,有的连头部都被拆走了,只剩下躯干和四肢。
公司处理废弃人形机的方式和底层居民处理过期食品的方式差不多——堆在一起,假装看不见。
岑怔站在通道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零在持续扫描。岑怔隐约能感觉到它的输出频率在变化,虽然什么都没输出。
岑怔往里走。脚下的地面有很深的拖拽痕迹,有些地方的金属地板被压出了凹坑——这些残骸是被重型机械搬进来的,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当然。它们不会自己走。
零突然停了一下。
〔岑怔。〕
它叫他名字的方式变了。不是分析时的标注,不是日常对话里的随口一提。是一种——岑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种很旧的叫法。
〔九点钟方向,金属架第三层。有异常。〕
岑怔转过头。
那个位置放着一个人形机。和其他残骸不同,它不是被堆叠或丢在一旁的。它是被整体放置的。端正地,甚至可以说是被小心地放在金属架上。外壳损坏严重,左臂完全缺失,胸部装甲凹陷,面甲碎裂了一半。
但它的姿态不是歪斜的。是直的。像是在休息一样,就那样坐在那里。
〔有微弱的残余电磁信号。〕零说,〔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但它存在。〕
岑怔走近了几步。
这个人形机的肩部残留着一串编号。大部分已经被刮掉了,但最后两个字符还能辨认。
CN-1。
零沉默了两秒。两秒对它的处理速度来说是很长的时间。
然后它输出了一句不属于任何分析格式的话。
〔CN-1。一个看起来和我不太像但也不太不像的东西。查询记忆…它与宋律的编号具有相同的前缀--CN〕
难道与宋律有关吗?
岑怔没接话。等着它继续。
它的输出频率开始加快。文字排列出现了轻微的混乱,有些字重复了,有些句子结构倒置。这不是故障。岑怔见过零的故障,故障是输出中断、乱码、空白。这不是。
这像情绪激动。
一个被切除了意识模块的人形机,在情绪激动。
〔检测到同源架构信号……数据核心类型:芯核动力标准型。底层协议与我们存在68%差异。〕
"〔……它的数据核心里有东西。不是程序。是记忆。真实的记忆。〕"
岑怔看着视野中投影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
〔这个人形机在被销毁之前……有意识。它知道一些事情。〕
岑怔站在原地。金属架上那个损坏的人形机安静地立着,碎裂的面甲下面露出已经暗淡的光学传感器。它的头微微低着,像一个在思考什么的人。
CN-1。和宋律同属芯核动力CN系列,不同批次、不同个体。宋律是CN-0,这是CN-1。
零刚才输出了什么?
它说"它知道事情"。
不是"可能存储了相关数据"。不是"残留区域可能包含有价值信息"。它说的是"有意识","知道事情"。
这是判断。不是分析结果,是判断。一个被设计为辅助分析工具的人形机,对一个残骸做出了关于"意识"的判断。
越界了。非常明显。这不该是一个数据核该有的表现。
岑怔没有指出这一点,他清楚的知道,零是怎么诞生的,他们二者的存在本就具备唯一性。
"扫描它的残余数据。"岑怔说。
零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扫描的输出格式。频率回落到正常水平。文字排列重新变得整齐。
"正在扫描。记录残余数据结构,不进行提取。数据核心的物理状态极差,强行提取会导致不可逆损坏。"
"不提取。记录就行。"
岑怔拿出随身设备,把零扫描到的数据结构全部存了下来。CN-1的数据核心里确实有东西——不是标准程序包的残留,也不是出厂设置的碎片。数据的排列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芯核动力标准型存储格式。
像一个人在说话。只不过说的是机器语言。
岑怔花了十五分钟对墓场的其他区域做了快速扫描。金属架、地面、角落、天花板上的管线夹层。没有更多像CN-1这样被单独放置的残骸,但他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些轮胎印——最近三个月内的,越野型,载重等级不低。
有人定期来这里。
"撤。"
岑怔转身往回走。刚进入斜坡通道,零的输出突然出现了干扰。
〔噪声场。信号受扰。正在补偿。〕
文字在屏幕上跳了几下,像被风吹歪的旗帜。
"你还好吗?"岑怔问。
〔……在补偿。不建议在通道里停下。〕
岑怔加快了脚步。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零的扫描模块突然捕捉到一个信号。非常微弱,非常深。方向不是来自墓场,而是来自墓场更下方。通道地面以下。
〔检测到未知信号源。频率……无法归类。距离过远且信号强度低于有效解析阈值。〕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能。〕
信号在岑怔走出通道的瞬间消失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关上了一扇门。
从锈带F区回到维修店,用了四十分钟。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脑海里从墓场出来之后就再没传来零的声音。
从开始到现在,信息量已经超出了岑怔最初预想的范围。
老周的笔记本——指向人形机残骸和记忆数据。李薇的芯片——指向某个岑怔不完全理解的项目。废弃居民楼的据点——有人在那里做事后清理。苏婆婆的网络——墓场的存在得到了侧面确认。CN-1的残骸——同源架构,有真实记忆残留。墓场深层那个未识别的信号——不知道是什么。回收记录——有人在系统性地处理这些东西。仓库门口那个女人——身份不明。
每一条线索都连着另一条。但拼出来的图仍然缺了一大块。
安全空间正在缩小。墓场有人定期出入,笔记本被人动过,仓库门口有人在盯梢。岑怔做的事情已经不算是"暗中调查"了,更像是"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翻东西"。
零始终没有说话。
但岑怔知道它的处理器在反复回放什么。
CN-1。
一个和宋律、零同源的人形机。一个在被销毁之前拥有意识的人形机。一个被送到墓场、却没有像其他残骸一样被随意堆叠的人形机。
难道有人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金属架上吗?
为什么?
两个问题仍然悬在那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重。
零难道在成为他的数据核之前曾具备独立意识?
公司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