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墨念做的最多的事,是看。
启明小队的日常比她想象中更吵。吵的不是人声,是一种各做各事的频率撞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那层底噪——键盘在敲,药水瓶在摇晃,01的机械语音时不时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报备什么,白依的实验室里面偶尔闷响一声。
"零老野!给我拿些新器材来——"
白依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个房间传出来。墨念站在茶水间门口,刚接了一杯水,听见零野的声音从另一侧冒出来:"新人面前你说什么呢!"
"什么新人不新人,别挡我实验就行!"
零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盒东西,像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快递员。他路过墨念身边的时候翻了个白眼,然后朝白依那边扬声说了一句:
"她可是吸血鬼祈神!"
白依从实验室门口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一小块灰白的粉末。她看了墨念一眼,像在看一件忽然变得有趣的标本。
"啥?莉莉丝?"她歪了一下头,然后笑了,"——那能拿来做实验吗?"
"滚!"
零野侧身挡在墨念前面。他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一只护食的鸡,动作不算大,但位置卡得刚刚好,把白依的视线从墨念身上截断了。墨念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零野的后背——他挡她的方式不是那种英雄式的,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反应,像用身体替人挡风。
"墨念我跟你说,"零野回头看她,压低声音,"下周保护好自己。别被这白骨精害了。"
白依在走廊那头翻了个白眼。"我听见了。"
零野没有回头:"没聋就好。"
墨念站在他俩之间,端着那杯还没喝的水。她发现白依和零野的对话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条总是在同一片水域里游来游去的鱼,互相撞一下,又各自游开。
她转身的时候,枯沫在角落的沙发上翘着腿敲键盘。她的速度很快,墨念经过她身侧的时候扫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些表格和数字,排列整齐,像某种系统的后台界面。白许教授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停在那里,像在等枯沫说什么。
"——这里数值偏了。"枯沫抬手点了点屏幕。
白许教授凑过去看了一眼。"正常。上个月的数据线改了。"
"改了不通知?"
"现在通知了。"
枯沫看了白许教授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墨念不确定那算不算笑。然后枯沫把键盘往自己方向挪了半寸,继续敲。白许教授坐在原位,笔记翻了一页,笔尖又落下去。
墨念收回视线。她发现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他们的方向是重叠的。
"墨念小姐。"
01的全息投影从走廊侧面浮现出来。她今天的姿态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松弛一些,像一个终于习惯了新人的管家。她的影像边缘微微透明,在冷白色的走廊光里像一截淡色的纱。
"这边请——我带您去您的住所。"
墨念跟着她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枯沫还在敲键盘,白许教授还在记录,零野和白依还在隔着走廊拌嘴。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背景音乐里的底噪,不大,但能感 觉到那层温度。
"您的住所在这层,二楼。"
01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的投影在前面飘着,像一盏会移动的灯。走廊转了两次弯,经过两扇紧闭的门,然后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下来。门旁边没有标识。
"这一整楼都是您的。"01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事唤我就可以。我不会暴露您的隐私。"
墨念推开门。
比她原来的家要大。床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是深灰色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浅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空空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像一个第一次走进别人家客厅的人。
01的投影在她身后消失了。
墨念在床边坐下。她从外套内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动作轻,像在取一件容易碎的物什。照片边缘有些卷了,是反复放进取出时留下的痕迹。黄念念在照片里笑着,对着镜头,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发梢照成浅金色。
墨念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笑。她碰得小心,像在碰一件不该碰的东西。
"我把她弄丢了。"
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口。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口袋,动作比拿出来时更轻一些。
"喂。"
墨念回头。白依靠在走廊转角,左臂从短袖里露出来,皮肤是新的。那种新不是正常的肤色——比周围浅一些,像刚长出来的嫩芽,边缘微微泛粉,从肩头一直延续到指尖。她的皮肤恢复得快,一周前那些脱落的纤维和裸露的骨架已经被这层新生的薄皮覆盖了。白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用右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新皮肤表面,像在测试它的韧度。
她抬眼看见墨念,把左臂放了下来。
"杨佬的讲座。"白依说,"下周上京总部有一场,对新人比较友好。你会认识很多人。"
墨念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怕了就回去。"白依接着说。她的声音平了下来,像在往一句话里加最后一道拧紧的工序,"749不是儿戏,也不是小孩耍脾气的地方。你既然已经经历过青棘的袭击,应该清楚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长好的左臂,新生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粉。
"废物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了。"
墨念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正准备说"我又没说要走",但话还没起来,白依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脚步声,干净利落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远了。墨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被这句话推远。白依的狠话像一层硬壳,壳底下还有别的。她还没完全看清那是什么,但已经摸到边缘了。
她收回目光,朝走廊那边走过去。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铺在城市上方。光从云层背后渗过来,不太亮,但足够照清走廊的地面。墨念走过转角的时候,零野正靠着墙翻手机。他看见她过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白依那张嘴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零野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落回屏幕上。"那就行。"
她关上房门,靠着门背,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站进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了,但有一点点热,像刚攥过什么温的东西。她把那只手贴在门板上,凉意从另一面透过来,和掌心的热相遇。
她忽然想,也许站进来就是这样。不是一下子的事。是一点一点,像水从缝隙里渗过去,一小片一小片地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