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圣母的石像立在星河长廊尽头。
应龙缓步走近,才真正看清这尊道影的肃穆与沉重。石像衣袍垂落的纹路自然至极,层层褶皱舒展、弧度温柔,仿佛是亿万年前混沌长风掠过身躯的一瞬,被大道永久定格。那不是人力雕琢的痕迹,是本源凝形、岁月沉淀、道韵自生。
她在石像前三步外稳稳驻足,不再靠前,安静伫立。
旋龟独自走上前,停在圣像之下。苍老庞大的龟躯缓缓屈膝,厚重龟壳轻磕白玉石面,发出一声沉闷、悠远的低响,在空旷的盘古帝宫里轻轻回荡。他久久低头,额头紧贴冰冷石地,一动不动。
漫长的沉寂之后,一道沙哑、枯涩、积压了四十一亿年岁月的声音缓缓响起。
“圣母娘娘……老龟来了。”
他话音微颤,像是积压万古的情绪骤然堵在喉头,许久才继续开口:“老龟活得太久了。久到快分不清年岁,快忘了昼夜,只记得守着那道宫门,一站就是整整一个大劫。当年若无盘古大帝那一滴真血落于顽石,我这一生,永远只是一块无知无觉、无悲无喜的死物。是大帝那一滴温热本源,让我知冷、知痛、知岁月、知等待,也知何为万古孤寂。”
他额头轻轻抵着地面,龟壳微微起伏。
“四十一亿年了……老龟终于把该带的人,带到了圣母娘娘面前。老龟这一生守候,没有白费。”
他不再言语,静静跪拜石像,仿佛在偿还亘古岁月里无数次无人可诉的凝望,沉默绵长,厚重悲凉。
许久,旋龟才缓缓起身,退到应龙身侧,眼底尽是沧桑沉寂。他压着极低的声音,缓缓道来这段被天地尘封的真相:“太元圣母,道号太素道人。乃是先天五太之一的太素本源至高神。”
应龙目光凝在石像之上,轻声问:“先天五太?”
旋龟郑重点头,一字一句,道尽宇宙本源秩序:“先天五太,依次为:太虚、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太虚为万空之本,空寂无垠;太初为气生之初;太始为形生之始;太素,为质成之根,正是圣母本源大道;太极,为阴阳分化、天地定型之终极道则。盘古大帝,生于混沌本源,执掌混沌终极道力,并非太极,而是承载整片混沌的唯一至尊。混沌居于太虚之内,太虚为宇,混沌为海。万古以来,世人混淆混沌与五太,却不知——五太是宇宙演化阶段,混沌是孕育一切的元气汪洋。”
应龙静静听着,神色沉静,不言不语。
旋龟继续开口,声音愈发悲凉,道破那无解的万古死局:“这座帝宫,筑在混沌最边陲。宫外便是无尽太虚,空空寂寂,万古无人。混沌自有寂灭大劫,四十一亿年一轮,劫起混沌崩,万物消融。所有依托混沌元气而生的生灵,尽数难逃湮灭。唯独太元圣母一身太素道体,亲近太虚本源,浩劫临头,她可孤身退入太虚,得以独存。可盘古不行。盘古根植混沌,一身道力、本源、根基全系混沌所生。他离不开混沌,踏不出太虚。天地给他们的,从来不是选择,是死局。不开天——大劫降临,盘古必陨,圣母独活于万古空寂的太虚,生生世世,永无归处。开天——劈开混沌、重铸天地、终结旧劫。可代价,是燃尽自身全部混沌本源,形神俱灭,永世不返。”
旋龟嗓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碎岁月:“他最后选了开天。他宁愿自己彻底从世间消亡,也要为她劈开一片山河日月,让她不必独守虚无、飘零太虚。始龙、元凤、始麒麟本与盘古同存混沌万古,盘古身陨、本源散尽之后,三尊太古始祖借他溃散三道至精纯本源应运而生,洪荒世间所有龙族、凤族、麒麟族血脉,尽数是他遗泽、他余身、他万古残痕。”
说到此处,旋龟抬眼,望向太一掌心悬浮的古钟:“你手中这件至宝,混沌钟。它与开天斧、河图洛书,并称为先天三大无上至宝。开天斧,盘古本命,劈开混沌、定分天地;混沌钟,孕育于混沌核心,镇压混沌紊乱、稳固太虚气机,是唯一能镇住原始混沌狂暴之力的至宝;河图洛书,天地法则源头、阴阳秩序之本,定乾坤、演大道、布万象天机。当年盘古开天动荡、混沌倾覆、太虚倒卷,正是混沌钟悬于苍穹,稳住万古动荡,才让开天辟地得以成型,不至于虚空崩塌、万物尽毁。盘古离去前,封四大风神镇守四极,定河图洛书执掌天地法理,留混沌钟镇御洪荒根基。他安排好了天地万物、山河万灵、秩序轮回。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
大殿寂静无声。
漫天星河缓缓流转,细碎星光轻轻洒落,落在那尊静静伫立的石像身上,温柔又苍凉。“开天之后,圣母没有走。她本可归太虚、得自在、无生无劫。可她不愿。她留在这座空荡荡的盘古帝宫,以自身太素本源凝出这道不灭道影。她不恨天道无情,不恨盘古抉择。她只是,静静守着他曾活过、爱过、拼尽一切守护过的地方。守着星河,守着空宫,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一守,便是万古千秋。”
话音落尽,帝宫死寂。
穹顶上的星光缓缓流转,落在石像肩头,石像的面容安静平和,看不出怨恨,也看不出悲伤,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良久,应龙动了。她往前一步,走到石像正前方,缓缓屈膝跪下。膝盖轻触石面,微响极轻,却庄重万分。她不是为试炼,不是为机缘。她跪的,是那场无解死局里的成全,是盘古以身殉情、以身殉道的万古悲壮,是太元圣母独守空宫亿万载的无声深情。她低头,额头抵石,静伏三息,随后直起身,行出最完整、最恭敬的大礼。
鲛女紧随其后,静静下跪,俯首行礼。她跟随应龙,也敬畏这跨越混沌与洪荒、撼动万古岁月的深情与牺牲。
唯有太一,立身不跪。他生来道心超然,不拜先祖、不拜天地、不拜万古神尊。但此刻,他掌心悬浮的混沌钟微微震颤、钟体前倾。无上先天至宝,自诞生以来镇守混沌、阅尽万古,此刻似有灵识,轻轻俯首。这是混沌钟,对混沌主宰盘古的致意,是太一,对那场万古绝恋、那场悲壮开天、那场无解牺牲的尊重。
四人立于星河长廊之下。
石像静立,星河流转,帝宫空寂。
无人开口,无人转身,无人离去。
他们都还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