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族长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拉开距离,也划清了界限。
他们身后的天穹上,六道颜色各异的妖气冲天而起,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妖网,把整座天庭罩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天尊的蛇尾已经缩回雾里了,但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三天。”他说,“本座帮你数着。”
……
第一天。
我回了镇岳渊。
裂谷上那层水晶封盖还在,薄薄一层,底下黑潮翻涌,凶兽的竖瞳贴在封盖内侧盯着我,像两个暗金色的湖。
“你来了。”它的声音透过水晶传出来,闷闷的,“比本座想的早。”
“他们给了三天。”
“六部祖血?”凶兽的巨目眨了眨,“你打算先从哪部开始?”
我从怀里掏出一枚鳞片。
鳞族的,是青鳞妖将钉我骨矛时崩断的那片,上面还沾着我的血。
我把鳞片放在水晶封盖上,血渗进水晶,凶兽的竖瞳猛地扩张。
“鳞族祖血的气息……”它虎齿间的涎水垂下来,“你把鳞族的后人带来了?”
“没有。这是三天前他钉我时掉的。”我蹲下来,和水晶底下的巨目平视,“你得告诉我,六部祖血里分别封着哪六种凶兽的血脉。当年第六世的我,把一半凶兽血脉散进百族祖血里,他总得留下点线索。”
凶兽沉默了一会儿。
水晶底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妖狐祖血里封的是九尾蛊雕。翼族祖血里封的是大风。山岳祖血里封的是凿齿。鳞族祖血里封的是修蛇。幽影祖血里封的是诸怀。血瞳祖血里封的是穷奇。”
它每说一个名字,黑潮就翻涌一次。
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我身后六道模糊的光影,每一道光对应一个部落的方向。
“修蛇……”我盯着那片鳞片,“鳞族祖血里封的修蛇,有什么弱点?”
“修蛇惧火,但妖墟没有真火。妖火伤不了它,只有——你手里那片鳞上沾的血里有混沌墟气。”凶兽的虎齿咧开一个弧度,“用混沌墟气裹着鳞片刺入修蛇祖血的核心,它可以被引出来。但引出来之后,本座得吞。”
“吞了之后呢?”
“修蛇的灵智会被本座同化。但本座也会更饿。饿的时候,本座想吃的就不是气血了——”
“你想吃什么?”
凶兽的竖瞳缩成一条线,瞳仁里映出我的脸。
“本座想吞混沌墟气。你身上的。”
我站起身。
水晶封盖上的鳞片被我拈起来,混沌墟气从指尖涌出,把它裹成一颗暗金色的珠子。
珠子沉入水晶,凶兽张口吞了。
吞下去的瞬间,渊底传来一声闷响,像山在肚子里炸开。
“不够,”凶兽喘着气,“一道祖血的气息而已……引不出修蛇。你得让本座尝尝真东西。”
我把手按在水晶封盖上。
掌心暗金色的纹路亮了,混沌墟气透过水晶渗下去,像瀑布灌入深渊。
凶兽的巨目猛地阖上又睁开,整个渊底的黑潮炸开三丈高,撞在水晶内侧轰轰作响。
“够了够了——停——”它几乎是在嘶嚎,“你疯了——本座吞了你半条命的气——再吞下去本座要炸了——”
我收手,踉跄着退了两步。
右肩的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在焦土上。
但渊底变了。
那些黑潮里开始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一条巨大的蛇形虚影在水晶底下翻腾,和凶兽的羊身人面缠在一起。
“成了,”凶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痛苦又餍足的意味,“修蛇血脉被本座吞了……鳞族那边现在应该——”
远处,鳞族部落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哀鸣。
那是族群共鸣。
祖血被抽走的那一刻,所有鳞族妖修同时感应到了。
但哀鸣过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暴乱号角,反而是一片死寂。
“他们没事,”我撑起身子,“祖血被抽了一部分,根基犹在。只要修蛇的血脉被剥离干净,剩下的才是他们真正的妖血。”
“你赌对了。”凶兽喘着气,“第一天,第一道。剩下两天,五道。来得及吗?”
我抬头看天。
暗红的云层在旋转,妖墟之外的墟界轮廓越来越清晰。
神墟的金光和仙墟的紫霞已经在天边交织,灵墟的碧波倒映在云层底部。
墟合大劫的劫光从混沌深处一寸寸逼过来,像一把慢刀子割苍穹。
“来得及。”我说。
其实心里没底。
但第九世残魂消散前在我眉心点了一下,那感觉像某种笃定的应许。
他说该补的补上,该杀的杀完。
这话里有我此刻还没看懂的东西。
第二天。
我先后去了翼族和山岳族。
大风和凿齿的血脉被凶兽依次吞噬,每吞一道,渊底的黑潮就浓一分,凶兽的身形就大一圈。
到山岳祖血被吞完的时候,那只千丈高的凶兽已经在渊底站起来了,头顶几乎要撞到水晶封盖。
“本座快撑不住了。”它说这话时声音在抖,“三道凶兽血脉,三道灵智在本座脑子里打架——凿齿要啃本座的骨,大风要撕本座的皮——你说后面还有三——”
“撑住。”我把手按在水晶上,又灌了一道混沌墟气给它。
这次我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渗出来了。
两天两夜没合眼,混沌墟气消耗太大,第十世苏醒的残魂本源在剧烈震荡。
“你在透支你自己。”凶兽的竖瞳盯着我嘴角的血,“你第十世的魂还没完全醒,那些残魂碎片只是暂时融进你影子里。你再这样用混沌墟气,第十世的本源要散——”
“散不了。”我把血抹掉,“第六世在我眉心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说该补的补上。补完就知道了。”
水晶底下沉默了很久。
凶兽缓缓趴下来,把巨大的头颅贴近封盖内侧。
“守道人,”它忽然换了称呼,不是“你”,是“守道人”。
“第六世的你,当年镇压本座的时候,本座问过他一句话。”
“什么话。”
“本座问他,你第十世回来,万一不记得本座了怎么办。他说——”凶兽闭上巨目,“他说不会的。第十世的我会从镇岳渊走进去,因为那个方向,是妖墟唯一通着混沌墟气的地方。”
我低下头。
脚下的焦土确实在朝渊底微微倾斜,地脉的走向,全都汇向这片裂谷。
我在尘墟时感受到的那股指引,原来就是混沌墟气在牵引我的肉身归位。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凶兽睁开眼,“第十世的我在妖墟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把六部祖血里的凶兽血脉引出来给本座吞。第二件——”
我等着。
“第二件,你得亲手杀一个人。”
“谁?”
“天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