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渊是你打开的。”天尊的尾尖敲了敲地面，“也是你封回去的。本座隔着九重天都看到了。”
“是。”
“本座不问你为什么来。”他摊开那卷竹简，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青丘部族长，三千七百岁，三尾天狐，今天被你一弹指打成重伤。他归本座管。”
“他先动的手。”
“在妖墟，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活着。”
我沉默了两息。
殿中九根柱上的干尸眼窝里魂火跳了跳，像是活物在偷听。
天尊的冠冕珠旒一动不动，那不是真人该有的静止。
“你身上有九道气息，”天尊忽然说，“九道都来自墟界之外。百年前墟合劫象初显时，本座推演过一次——这一劫的守道人，会在妖墟苏醒。”
“所以？”
“所以本座准备了百年。”天尊把竹简合上，“六大部落祖血为何互相征伐？因为本座告诉他们的族长，谁能集齐六部祖血，谁就能取代本座登临天尊之位。万族杀伐，不过是一场本座设计的养蛊。”
他的尾尖从雾气里探出来，卷着一枚玉印送到我面前。
玉印上刻着妖墟全境的地脉图，图中心镇岳渊的位置有个黑洞。
“但这蛊养的不是新天尊，”天尊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养的是通往镇岳渊第七层的路。万族每陨落一个妖修，气血就通过地脉流入渊底，喂给那头凶兽。本座要它吃饱了就别出来闹事，撑到墟合大劫过去。你倒好，把本座喂了三万年的凶兽，一巴掌封回了渊底。”
“天尊，”我说，“你明知道凶兽镇在渊底是为了压住混沌凶兽的葬骨。你喂它气血，它越强，凶兽血脉就苏醒得越快。万族杀伐是杯水车薪，你喂三万年的量，够凶兽们多睡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也是时辰。”天尊站起来。
他站起来我才看清那条蛇尾有多长——从殿中一直蜿蜒到殿后看不见的深处，鳞片暗红，每片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
“本座不问你能不能解决，本座只问你——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有。”
“说。”
“把六大部落祖血中的凶兽血脉抽出来，”我说，“然后让渊底那头凶兽吞下去。”
天尊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雾里的蛇尾甩了一下，大殿地面裂开一条缝，缝底下涌出滚烫的岩浆。
“六部祖血是他们立族之基。你抽了，六个部落立刻分崩离析。万族混战瞬间爆发，比现在惨烈百倍。这就是你的法子？”
“所以需要你开口。”我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上了最后一阶台阶，和殿内地平齐了。
左右两侧的妖兵同时跨前一步，兵刃交叉在我颈前三寸。
我没看他们，只看着天尊的眼睛。
“你是妖墟至高天尊。你开口说祖血该献，百族不敢不从。你开口说杀伐该止，万族立刻收兵。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多久？”
“三万两千年。”天尊的蛇尾停止了甩动。
“三万两千年，”我重复了一遍，“第六世的我镇压凶兽，你那时就是天尊。三万两千年，你什么都没做，就喂了它三万年的气血。现在墟合大劫快到了，混沌凶兽的葬骨要翻了，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喂？”
天尊沉默了。
他身后的九根柱上，干尸们的魂火剧烈跳动起来，像被风吹的烛。
殿外传来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妖兵禀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尊，六大部落族长齐聚南天门外，说要见那位从镇岳渊出来的凡人。”
天尊看我一眼：“你惹的事。”
“我惹的事，我来扛。”我转身朝殿外走，经过那些妖兵身侧时，他们兵刃上的妖气被混沌墟气一冲，叮叮当当全碎了。
我踩着一地铁屑走到南天门，六大部落的族长已经站在门前了。
青丘的妖狐老者缠着绷带站在最左边。
他旁边是翼族的鹰首人，裹着羽衣；山岳族的石肤巨妖扛着半截石柱当手杖；再过去是鳞族的青鳞妖将，脖子上还有我留下的骨矛伤口；后面是幽影族的虚体，半透明，看不清五官；最后是血瞳族，全族眼睛猩红，族长是个干瘦的老妪。
六个人。
六双眼睛。
六道杀意。
“你抽了我们的祖血。”血瞳老妪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骨头，“隔着千里，六部祖血同时震荡。我们每个族里都有血脉弱的当场爆体而亡。”
“我知道。”我站在南天门门槛内，没出去。
一步之遥，界内是妖庭管辖，界外是百族领域。
“你凭什么动我们的祖血？”翼族鹰首人翅膀张开，遮天蔽日，“你一个尘墟凡人，踏进妖墟第一天，伤我百族族长，开镇岳禁地，现在还敢动万族根基？”
“凭我是守道人。”我说，“凭这一劫结束之后，你们六部祖血里的凶兽血脉不抽出来，你们整族都会变成混沌凶兽的祭品。”
“危言耸听！”石肤巨妖一拳砸在地上，南天门基石裂了三道缝，“墟合大劫十万年一轮，我们妖墟经历过多少次？哪一次凶兽真的翻过——”
“以前没有，”我打断他，“因为以前有凶兽镇在渊底，压着葬骨。现在那只凶兽快撑不住了。它在渊底三万年，被天尊喂了气血喂到快撑爆，你们觉得它还能压多久？”
六个族长同时看向殿内。
天尊的蛇尾从雾里伸出来，在殿门口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他没出来。
他没否认。
青鳞妖将的脸刷地白了：“天尊……知道这件事？”
“他何止知道，”我冷笑，“就是他一直在喂。”
沉默。
南天门外风声呼啸，妖墟的天依旧暗红，云层翻涌得像煮沸的汤。
远处有部落的号角声传来，短促急促，是紧急集结的信号。
六个族长的表情各有变化——狐族老者攥紧了断尾，翼族鹰首人收了翅膀，石肤巨妖慢慢放下拳头，血瞳老妪猩红的眼珠子转了三圈。
“你若真有法子，”妖狐老者第一个开口，声音涩得像吞了沙，“你得证明给我们看。证明祖血里的凶兽血脉抽出来之后，我们六部不会灭族。”
“怎么证明？”
“三天。”血瞳老妪伸出三根枯枝一样的手指，“三天之内，你让渊底那头凶兽显形，当着我们六部的面，吞一道祖血。我们亲眼看到吞完之后部落无事，剩下的五道才给你。”
“三天太短。”我说。
“就三天。”翼族鹰首人一字一顿，“三天之后若见不到凶兽显形，六部联军踏平南天门。你在里面也好，在天尊旁边也好，我们照杀不误。守道人的命格，杀了归我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