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能活到第十世，便告诉你……妖墟的轮回，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混沌凶兽葬在这里，它们每万年复活一次，吃的不是妖墟的灵气，是你我轮回里溢出的劫灰。墟合大劫越近，它们醒得越多。我不能让它们……把第九世的我，也吃了。”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渊底那头千丈凶兽缓缓趴下来，巨大头颅低垂到我面前三尺。
虎齿间喷出的气息把我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看台上百族无声，只有黑潮在四面八方涌。
“守道人，”它说，“你现在信了？本座不是妖墟的霸主，本座是凶兽们最后的牢笼。你第六世把本座变成牢笼，然后你走了。现在你第十世回来，牢笼要碎了。你说——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碎裂的玉坠。
暗金色的光芒一缕缕缠上我的指尖，像无数根丝线往骨血里钻。
混沌墟气从我周身炸开，把脚下的焦土寸寸冻结成水晶一样的平面。
水晶倒影里，我看见九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我身后——那是前九世的轮廓。
“怎么办？”我把玉坠彻底捏碎，碎片化作光尘融入掌心。
右肩的伤口在愈合，骨头自己接上了，皮肤底下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从肩颈一路攀爬至眼尾。
我抬头，和那只千丈巨目平视。
“第六世能镇你，第十世就能换种法子镇。”我说，“但你得告诉我——妖墟里那些往上爬的万族部落，还有头顶那座妖道天庭，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凶兽的坟头上跳舞？”
凶兽沉默。
看台上的妖狐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回来，他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却咬着牙嘶吼：“妖庭……妖庭当然知道！所以天尊才要让万族彼此杀伐！杀得越多，凶兽醒来需要的祭品就越多，就能拖到墟合大劫之后——”
“祭品？”我转头看他，“你们百族，是祭品？”
妖狐老者浑身一抖，不说话了。
可他身后那些妖修们的表情，惊慌里混着一种早就明白却不肯承认的东西。
有人低声说“闭嘴老狐”，有人往后退，有人捂着脸蹲下去。
鹰首人把翅膀收了，石肤巨妖慢慢跪下来。
渊底的凶兽忽然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浪把整个裂谷边缘的焦土掀飞了三尺。
“问完了？”它说。
“问完了。”我转身朝裂谷外面走。
每一步踩下去，暗金色的纹路就在脚下铺开一寸，混沌墟气凝成实质，把那些扭曲的妖文封印重新聚拢起来。
但它们变了形状，不再是封锁的阵势，而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
只是脑海里有九个声音同时在说同一句话。
“你干什么去。”凶兽在我身后问。
“去妖道天庭。”我脚步不停，“万族杀伐是为了给凶兽喂祭品，那就让他们停下来。你吞了一半凶兽血脉，牢笼快碎了，那就把另一半也吞了。”
“你疯了。”凶兽的竖瞳猛地收缩，“另一半血脉散在妖墟六大部落的祖血里！你让本座吞百族祖血？”
“谁说让你吞了。”我站住，回头看了它一眼。
眼尾的暗金色纹路在发烫，混沌墟气在掌心凝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前九世的轮廓从身后走上来，一个接一个融入我的影子。
第六世的那道残影走到最前面，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种——我说不清。
他对我笑了笑，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眉心上。
“第十世，”他说，“该补的补上。该杀的杀完。别再留我一个人在渊底等了。”
他消散了。
凶兽怔怔地看着。
满场百族怔怔地看着。
暗红的天穹上，云层合拢又裂开，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妖墟之外其他八界的轮廓——神墟的金光，仙墟的紫霞，灵墟的碧波，魔墟的墨潮，鬼墟的青焰，荒墟的赤沙，尘墟的灰雾，空墟的透明虚无。
九界在重叠。
墟合大劫，近了。
我抬起右手，掌心那个漩涡骤然扩至百丈，把所有涌过来的黑潮全部吞进去。
凶兽虎齿间的气息顿住，它身上的锁链碎片一片片飞起来，融进漩涡里。
六道暗金色的光从妖墟六个不同的方向冲天而起，那是六大部落祖血被牵引的反应。
“你要做什么？”凶兽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给你换个牢笼。”我说。
漩涡合拢，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珠子，珠子里封印着一头微缩的羊身人面凶兽虚影。
我把珠子抛回渊底，裂缝缓缓闭合，但这次没有锁链，没有妖文封印，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晶面覆盖在裂谷上。
“困不住你太久，”我转身朝裂谷外走去，“三天。三天后我来换新的。”
“三天？”凶兽在水晶底下咆哮，“三天你能做什么！”
“三天，”我头也不回，“够我把妖道天庭的天尊，从椅子上拽下来了。”
妖狐老者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三尾只剩两条完整，他朝我的背影嘶声喊：“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敢说这种话——”
我已经走到了裂谷边缘。
暗金色纹路蔓延至眼尾尽头，混沌墟气在周身凝成一件半透明的长袍。
九个影子在身后排成一行，像九道碑。
“叶归墟。”我说。
“万劫守道，十世归墟。”
……
妖道天庭漂浮在妖墟正中央的天穹上，基底是整块洪荒妖骨，骨缝里嵌着亿万颗妖丹当灯。
我来的时候，天庭三百六十道门全闭着，门上刻的百族图腾全在流血——不是我伤的，是它们自裂的。
镇岳渊那一声兽吼震穿九重天，妖庭里的天尊醒了。
“尘墟凡人叶归墟，求见妖墟天尊。”
我站在南天门外说。
声音不大，但混沌墟气裹着它穿透了三百六十道门，天庭深处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门开了。
一条白骨铺就的长阶从云端垂下来，每级台阶两侧站着妖兵妖将，鳞甲森森，兵刃交叉，形成一条带刺的通道。
长阶尽头是金碧辉煌的大殿，殿中九根撑天柱，柱上缠绕着远古神兽的干尸，眼窝里还点着幽绿色的魂火。
殿中央坐着一个人——不，不该叫人。
他上半身是俊美男子的模样，穿着玄黑色的帝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但下半身隐在雾气里，雾中有蛇形巨尾缓缓游动。
他手边搁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的全是名字，密密麻麻，每页顶端标着部落名。
“坐。”天尊朝殿中唯一一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没坐。
我就站在殿门口，站得比门槛低两级台阶。
这是个姿态问题。
在妖墟，高一级台阶意味着压一级身份。
天尊没让我升阶，但我自己也不能主动往上走。
否则妖庭的规矩，我踏南天门那刻就该被万箭穿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