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薄雾缠绕的边南山林,四季清宁,岁岁安稳。
自温景珩与苏凝华看淡朝堂纷争、婉拒帝王荣宠,归隐这片曾囚禁他们半生苦难的土地,转眼已是十数载光阴。
曾经刀光剑影、浮沉半生的两人,彻底褪去了一身风霜戾气。昔日震慑北疆的镇北将军,如今日日劈柴种菜、闲煮清茶;当年身负血海家仇、绝境求生的将门嫡女,如今素衣荆钗,守着小院烟火,岁月温柔,眉眼安然。
他们的一双儿女,便是在这片不染尘嚣的青山云雾间长大。
长子名唤温念安,承父之沉毅,携母之傲骨;幼女名唤温知榆,眉眼复刻苏凝华的利落明艳,心性却藏着山野养出的柔软通透。
山下村落住着大批苏家旧部、当年追随温景珩驻守北疆的老兵,闲来无事总爱坐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孩子们总爱凑在一旁,自牙牙学语起,耳边循环往复全是两段传奇往事。
一是苏家军满门忠烈,外祖父率兵镇守边关、却遭构陷满门蒙冤,母亲孤身流放瘴岭绝境,凭一己之力守住苏家风骨;二是父亲温景珩半生镇守北疆,忠心报国,反倒被萧景曜污蔑通敌叛国,流放至此与母亲相互扶持,隐忍筹谋多年才洗刷全部冤屈。
数十年风雨起落的故事,姐弟二人从小听到大,心底早早埋下浓烈的好奇。
温念安听得最多的便是沙场征战、排兵布阵,心底早早立下志向,一心想要成为像父亲、外祖父一般保家卫国的将军,握紧兵器护好天下百姓,不让忠良再受无端构陷。
温知榆则格外敬佩母亲,羡慕母亲身处绝境也不曾折腰,一身苏家武学从容自保,行事沉稳有度,她暗暗立志,要尽数学下母亲的一身本事,活成和苏凝华一样独立坚韧的女子。
二人年少时还生出过一场小小的误会,平添几分拉扯张力。
温念安总觉得,女子只需安稳居家,不必苦练杀伐招式,上阵守土从来都是男儿的责任,妹妹一心钻研武学、向往母亲那般强硬心性,未免太过要强;温知榆却不服气,辩驳母亲当年孤身流放,若无一身武艺与沉稳心性,根本活不到沉冤昭雪,谁说女子不能有自保立身的底气。姐弟俩为此争执过好几回,各执己见,闹过小别扭,可争执过后依旧一同习武读书,心底对彼此的期许从未消减。
待到年岁稍长,姐弟二人一同跪在院中青石阶前,认认真真向温景珩、苏凝华追问当年所有细节。
温景珩放下手中木铲,苏凝华搁下手里缝补的粗布衣衫,相视轻叹,缓缓将当年家破人亡、蒙冤流放、绝境相守、平定叛乱的过往细细道来。没有刻意渲染悲苦,可字里行间的坎坷磨难,依旧让两个年轻人心绪翻涌。
听完所有过往,温念安心中从军的念头愈发坚定,少年挺直脊背,郑重许下誓言,要入军营承袭将门风骨,守护盛世河山。
夫妻二人知晓儿女骨血里的忠勇拦不住,自此不再藏私,倾囊传授毕生所学。
苏凝华将苏家军祖传内功、战场招式尽数教给姐弟,又日日提点二人将门嫡女该有的沉稳气度、待人分寸;温景珩则传授北疆骑射、行军兵法、攻防谋略。姐弟二人双承两家武学,一个心怀家国,一个自持风骨,各自心有所向。
等温念安年满及冠,武艺、韬略皆已大成,温景珩与苏凝华纵有万般不舍,还是收拾行囊送他奔赴京城军营。少年拜别父母与妹妹,踏上戍守疆土的道路。
山中小院自此只剩温知榆陪伴双亲,日子平淡闲适,可她心底藏着对京城的好奇,总想去亲眼看一看父母沉浮半生的那座皇城。
一日天光未亮,温景珩与苏凝华如常早起打理菜园,推开女儿房门,只看见桌上平铺着一封字迹娟秀的书信。
信上温知榆坦言自己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打算独身前往京城游历几日,让父母不必担忧,待看过帝都风光便即刻归来。
苏凝华捏着薄薄信纸,指尖微微发紧,心底又气又牵挂,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温景珩站在一旁,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眼底满是无力,他们半生奔波,只想让儿女安稳度日,却终究拦不住年轻人向外奔赴的心。两人只能守着小院,日日盼着女儿传回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