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时,我正被两根骨矛钉在石柱上。
妖墟的天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那些妖修的眼睛亮得瘆人,满场围观的百族看客把兽吼和嘲笑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疼。
“尘墟来的虫子,”说话的是个青鳞妖将,獠牙上还沾着碎肉,他踢了踢我耷拉的腿,“听不懂妖墟的规矩?凡人踏入妖墟地界,第一件事就是跪拜百族图腾。你不跪,这骨矛就钉着你跪。”
右肩的骨矛洞穿了锁骨,每次呼吸都有骨头摩擦的碎响。
我没有挣扎,只是盯着他腰间那枚玉牌——妖道天庭的敕令,刻着四爪蛟纹。
“叶归墟,尘墟散修,”我开口,嗓子里带血沫,“途经此地,无意冒犯。”
“途经?”青鳞妖将大笑起来,他转身朝看台上抱拳,那里坐着十几个形态各异的妖修,有羽翼遮天的鹰首人,浑身石肤的山岳巨妖,三尾在身后摇曳的狐族老者,“听听见听见没?这虫子说他是途经!妖墟三大禁地之一的镇岳渊,是他说途经就能途经的?”
镇岳渊。
这片黑雾弥漫的焦土叫这个名字。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谷,深不见底,灰白色的骸骨嵌在岩壁里,粗的像巨柱,细的如人指,全朝着同一个方向——渊底。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四面八方硬拽下去的。
“我只想找一味药材,”我说,“找到就走。”
“药材?”看台上的鹰首人突然出声了,他的声音尖锐得像铁片刮骨,“人族,你闻闻你身上那股味道——混沌墟气都快溢出来了。你要找的怕不是药材,是这镇岳渊底下镇压的东西吧?”
场中安静了一瞬。
我感觉到数十道神识扫过来,像冰冷的手指扒开我的皮肤往骨缝里钻。
“他肩上有道纹,”石肤巨妖瓮声瓮气地说,“人族道纹,但纹路是倒着长的。”
“无命道体……”妖狐老者眯起眼睛,三尾同时竖起,“那个传说里的命格?每隔万年墟合大劫才现世一次的那个?”
青鳞妖将“唰”地拔出腰间骨刀:“不管他是什么命格,闯镇岳渊就是死罪。妖庭律令第三条,擅入渊谷者——”
“斩。”
这个字不是我说的。
渊底传来的。
那声音像整座山压着嗓子在喘,一个字就把满场百族的兽吼全压下去了。
脚下的裂谷剧烈震颤,岩壁上的骸骨开始簌簌剥落,我看见那些看台上的妖修脸色全变了,鹰首人翅膀张开就要逃,石肤巨妖脚掌陷进地面半尺深,妖狐老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谁……谁在说话?”青鳞妖将的骨刀在抖。
渊底的黑雾翻涌起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那些骸骨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露出岩壁底下密密麻麻的妖文封印,赤金色的,但全都碎了大半。
碎口边缘冒着黑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断的。
“远古妖主,”妖狐老者嘴唇哆嗦,“镇压在镇岳渊第七层的那个……它醒了?”
“不该醒的。”鹰首人的羽毛全炸起来,“三百年前妖庭天尊亲手加固的封印,五层叠加,怎么会——”
“因为有人带着混沌墟气踏进了渊口,”石肤巨妖猛地转头看向我,石头脸上居然能看出恐惧,“混沌墟气能腐蚀一切妖墟封印!这凡人……他是钥匙!”
渊底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了笑。
“来了啊,守道人。本座等了你三万年。”
一根巨大的手指从渊底探出来。
黑色的,覆盖着鳞片,指甲是灰白色的骨质,每根指节上都有锁链穿透,锁链还在往外喷溅岩浆一样的液体。
手指一伸就穿过数百丈距离,精准地落到我面前,停在半寸之外。
腥风扑面,我鬓角的头发立刻发白了。
“三万年了,”那声音说,“你的第十世,终于踏进了妖墟。本座等得……好苦啊。”
青鳞妖将已经瘫在地上了。
看台上的百族妖修没一个能动的,全被那道气息压得匍匐在地。
只有我,还被钉在石柱上,和那只巨指面对面。
“你是谁。”我说。
“忘了?也对,你轮回十次,记忆碎得比这渊底的骨头还散。本座给你提个醒——”巨指缓缓收回,渊底的黑雾里亮起两只暗金色的竖瞳,每一只都有城门那么大,“你第一次来妖墟,是第六世。那时候你带着五道残魂,亲手把本座镇压在这镇岳渊底下。你说,妖墟不该有霸主,百族不该有奴隶,混沌凶兽的葬骨之地更不能变成谁的后花园。”
“然后呢。”
“然后?”那竖瞳眯了一下,“然后本座在你背后捅了一刀啊。你以为本座是你兄弟?可笑。你第六世的神魂碎片,现在还压在本座心口当封印呢。本座啃了三万年,啃到只剩最后一层,你来了。这算不算天意?”
我咬着牙把右肩的骨矛一寸寸拔出来。
骨头碎渣掉在地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看台上的妖狐老者突然撑起身子嘶吼:“别放他!他是人族的虫子——妖墟的禁地轮不到人族来——”
巨指倏地弹出,一弹指把那妖狐老者弹飞出去,撞碎了三根石柱才停下。
渊底的声音哼了一声:“本座跟守道人说话,妖奴插什么嘴。”
满场死寂。
我拔出第二根骨矛,从石柱上滑下来,膝盖砸在焦土上。
渊底的竖瞳盯着我,盯着我胸口那枚灰扑扑的玉坠——半生墟玉。
它裂了条缝,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光芒。
“你碎了它,”竖瞳猛地扩张,“你碎了那玉?你知不知道那里面封着你十世的——”
“我知道。”我抬手捏住玉坠,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再封下去,第十世我也醒不全。妖主,你不是想出来吗?我放你出来。但你出来之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第六世的我,为什么要镇压你。”
竖瞳沉默了很久。
渊底的黑雾开始疯狂翻涌,那些破碎的妖文封印一枚接一枚炸开,赤金色的碎片满天飞溅。
满场百族趴在地上发抖,有人喊“渊口要崩了”,有人哭,有人跪着朝渊底磕头。
巨指猛地攥紧成拳,一拳砸在渊壁上。
整座镇岳渊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涌出滚滚黑潮,黑潮中扑出一只千丈高的凶兽轮廓——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腋下生目,浑身缠绕着暗金色的锁链碎片。
那凶兽仰天长啸,啸声把天上的暗红云层撕了个口子,露出妖墟之外混沌虚空里的血色劫光。
“你问本座?”凶兽低下头,腋下那只巨目死死对着我,“当年你镇压本座,因为本座吞了妖墟一半的混沌凶兽血脉。但你镇压前最后一句话,你自己听听?”
它张口吐出一团黑雾,黑雾里回荡着一个声音。
那声音嘶哑疲惫,但和我此刻的嗓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