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五十一分,天刚亮,陈峰已经到了城中村巷口的早餐摊。他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包里有一支录音笔和一把螺丝刀,都在侧袋里,压得肩膀有点沉。
摊主老赵掀开蒸笼,热气冲出来,糊了他一脸。他擦了擦脸,看见陈峰,笑了:“今天不吃关东煮了?改吃包子?”
“今天有事。”陈峰接过两个肉包,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备忘录里写着一行字:“调研第一天:从楼下开始。”
他没说出口的是,昨晚他一直想着唐果投简历那天的样子。她穿着连背带裤,袖口沾着巧克力碎,按下“投递”时还闭了一下眼。那一下特别认真。他突然觉得,再不动手,有些事就真的不会发生了。
“赵叔,您这摊位租了几年了?”他随口问。
“快七年了。”老赵收钱的时候答,“合同一年一签,租金没涨,就怕哪天说拆就拆。”
“要是有个地方能提前知道哪些地方要改造,您会不会放心一点?”
老赵停下动作,看着他:“你不是中介吧?”
“我是修电脑的。”陈峰指了指耳朵上的痣,“顺便想做个小程序,帮租客少踩坑。”
老赵半信半疑,但还是说了实话:“最烦的就是维修慢。上个月电闸坏了三天没人修,我只能从外面拉线,差点被罚。”
陈峰点点头,拿出小本子写下“维修响应慢”。他又问了合同续签的事。老赵讲得很细,他也记得很认真,连“房东儿子在国外,签字要等半个月”这种事都记下了。
第一户访谈到此结束。没有问卷,也没录音,只靠说话和写字,但成了。
他走出巷子,风比刚才更冷了。工装裤膝盖有点磨,走路时发出沙沙声。他走进第一个目标小区——江安新村,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墙皮掉了,信箱也生锈了。
他在三号楼门口假装系鞋带,其实是看人进出。等一位拎菜的大妈走过来,他站起来,笑着问:“阿姨,您住几楼啊?这栋楼水管是不是经常堵?”
大妈站住,盯着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租客。”他指了指自己的卫衣,“我也住在城中村,就想了解大家租房的真实情况。”
大妈听了,语气松了一点:“四楼,住了十二年。去年冬天暖气管爆了,打了三个电话房东才来人,修完还漏水,拖了半个月。”
“押金退了吗?”
“扣了五百,说是墙面脏了。”大妈摆摆手,“其实就蹭了点油,我自己擦就行。”
陈峰写下“押金条款模糊”,又去问了几户人家。发现很多人都有类似问题。有人抱怨网上房子照片好看,实际进门一股霉味;有老人说不会用APP,看房全靠熟人带。
中午他在路边长椅上吃面包,翻开笔记,写了六页。他一条条划重点,把重复的问题圈出来:维修难、押金纠纷、信息不对称、老人不会用手机。
下午他去了青年公寓区。这里的年轻人穿得时髦,但问题也不少。
“你们这些平台不都一样?”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靠在电动车上冷笑,“收集数据卖给中介,最后我们还是被坑。”
陈峰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叫“租房避坑指南”的内容递过去:“这是我六年搬九次家总结的,你要不要看看?”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慢慢松了:“你还真不是骗子。”
“我想做的就是这个。”陈峰指着其中一条说,“‘房东不修水管?拍照留证,找社区调解’——如果有个地方能把这些经验共享,是不是能少走弯路?”
对方沉默几秒,忽然说:“那你得加上女性看房的安全问题。我表妹上次去看房,男房东一直跟着,吓得她跑了。”
陈峰马上写下“女性看房安全机制”,又问了具体情况。年轻人说得越来越多,走之前还加了他的微信,说可以帮忙收集朋友的经历。
进展不错,但他知道,这只是愿意说话的人。
傍晚七点,开始下雨。他走在最后一个小区的路上,肩膀已经湿了。他没撑伞,伞在包里,他怕弄湿里面的问卷和笔记本。
他进了一栋旧楼,在公告栏看到一张“房屋托管”广告,联系人姓李,地址在二楼。他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猫眼黑了一下。
“谁?”
“您好,我是做租房调研的,想了解一下房东的想法……”
“我不接受调查!”声音很大,带着火气,“也不需要什么新平台!”
陈峰愣住,手还放在门上。
“我不是中介,也不是记者。”他放慢声音,“我只是个租客,想做个实用的小程序,让大家租房少受气。”
屋里没声音。
他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在楼道灯下写了几行字:
您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我不是来推销的,也不是采访。
我只是想知道,作为房东,您最担心什么?
如果您愿意聊聊,可以打这个电话。
无论结果如何,谢谢您守护这个社区。
他把纸条塞进门缝,看了眼手表:20:43。
雨变大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踩在湿台阶上,发出啪嗒声。走到街上,他躲进便利店屋檐下,拉开背包检查。笔记本边缘湿了,第三页的字有点晕。他赶紧拿手机一页页拍照,又新建文档,标题写上:“调研日志_Day1”。
他一条条输入关键词:
维修响应慢(很多人提)
押金条款模糊(普遍)
平台信息造假(主要不信原因)
老年人不会用智能设备
女性租客单独看房不安全
合同续签要等房东
改造政策不知道
最后加了一句:不是大家不想信平台,是被骗太多次了。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天。雨小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星。他背上包,肩带有点紧,但他没调整。
他知道明天还要跑三个小区,其中一个在城西,交通不方便,得早点出门。
路过一家五金店,他停了一下,看着橱窗里的防水胶布,最后没买。他记下品牌名,打算回去查价格。
继续往前走。路灯昏黄,照着他湿了一半的背影。右耳的小痣藏在头发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走过两个路口,在公交站台停下。站牌下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玩手机。他摸了摸包里的螺丝刀,想起自己以前背着吉他到处跑演出的日子。
时代变了,问题也变了,但总得有人先问一句:“你遇到过什么麻烦?”
他继续走。
二十四小时药房的灯还亮着,照在他褪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一点蓝光。他没进去买药,也没坐下。他看了一眼时间:23:17。
然后转身,走上回程的路。脚步稳,眼神专注。雨后的风吹进衣领,凉凉的。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