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的尘土还在飘,血味混着焦灰在空气里浮着。李安澜脚下一滑,踩到半凝的血洼,身子晃了晃,没倒。他抬眼,正看见陆冲撞向那杆骨矛。
矛尖穿透胸膛时,声音很轻,像布帛撕开。可那一瞬,李安澜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整条街的地脉炸了。
陆冲没叫,只是猛地弓了一下背,嘴角溢出一线黑血。他左手还攥着重剑,剑尖拖地,刮出一溜火星。右臂早断了,软软垂着,可他站着,没倒。
“走……”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挤出来,断得不成句,“别管我。”
李安澜往前扑了一步,膝盖砸在碎砖上。他手伸进储物袋,摸出一枚丹药——赤元续命丸,第八世从一位老丹师手里换来的,能吊住将散的元神。他指尖发抖,把药往陆冲嘴里送。
药没进去。
陆冲头一偏,血顺着下巴滴在李安澜手背上,烫得惊人。他眼睛还睁着,盯着李安澜,瞳孔已经开始散。
李安澜的手停在半空,药丸滚落在地,沾了灰,混进血泥里。
十具傀尸围成一圈,没再上前。高台上,血骨老祖收回手,黑雾缓缓退入掌心。他没说话,也没动,就像在等什么。
李安澜低头看陆冲。战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胸口那个洞,边缘泛着死灰色,是阴气蚀骨的痕迹。他伸手探过去,想封住伤口,灵力刚涌出,就被体内经脉的滞涩感顶了回来——三成灵力,早耗尽了。
他试了第二次,灵力勉强游过心脉,刚到手臂,五脏一阵抽痛,喉头腥甜,一口血压不住,吐在陆冲肩头。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他坐直,把陆冲的头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腿上。那人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哪是旧伤哪是新裂。李安澜伸手,抹开他额前一缕乱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陆冲的眼睛还睁着。
李安澜抬手,慢慢合上他的眼皮。
手指划过眼角时,抖了一下。
他没哭,也没吼。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从断墙缝里穿过的哨音。他只是坐着,背靠着冷墙,怀里抱着一具渐渐凉下去的身体。
高台上,血骨老祖终于动了。他转身,黑袍扫过石阶,一步踏下。脚步不急,也不重,可每一步落下,地砖就裂一道缝。
李安澜没抬头。
他知道对方在靠近。
他也知道,自己站不起来。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灵力枯竭。
是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响:你算错了。
你算了一辈子,从第一世到这一世,算资源、算阵法、算人心、算天机修正的窗口,算每一枚符箓的引爆时机。
可你没算到,有人会用自己的命,填你计划里的三息空档。
陆冲本不该来。
他该在三百里外的铁脊岭,带人截血骨老祖的后路。那是李安澜布的局,第七世埋的线,第九世收的网。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可他来了。
不是因为传讯符,不是因为暗号。
是因为他知道,李安澜在青阳镇。
所以来了。
李安澜低头,看着陆冲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蜷着,掌心有一道旧疤——那是第二世,两人在荒山拼杀三天两夜,最后背靠背坐下,一人啃一块干饼时,陆冲用刀划的。
“活着的人,得留个记号。”当时他说。
现在记号还在,人没了。
血骨老祖走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黑雾在他脚下盘绕,像活物。
“你布局很精。”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磨刀石擦过骨头,“可惜,人心不在算里。”
李安澜没应。
他只是把陆冲的身子放平,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靠着墙,坐了回去。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灰蒙蒙的光漏下来,照在巷口那块塌了一半的石碑上。碑上刻着“青阳镇”三个字,最后一笔被血糊住了。
李安澜望着那道光。
他想起第一世,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被人退婚,跪在祠堂外发誓要变强。那时他以为,只要够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后来他明白了,光强没用,得有权谋,得有布局。
再后来他以为,只要百世积累,跨世伏笔连成网,就能跳出轮回的困局。
可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事,不是你能算的。
有些人,不是你能救的。
陆冲死了。
不是死于弱,不是死于错,不是死于背叛或疏忽。
他是死于选择。
选择替你挡那一矛。
李安澜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了。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算计,也没有下一步计划。
只有一片空。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腰间的储物袋——里面还有三张雷火符,一张迷踪符,半瓶疗伤药。都是备用手笔,能翻盘的东西。
可他没动。
他知道,这一局,已经翻不动了。
巷子外,风卷着灰打了个旋。
血骨老祖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上高台。
黑雾重新聚拢,笼罩祠堂。
十具傀尸静立不动,像十尊石像。
李安澜坐在血泊里,背靠断墙,望着灰蒙蒙的天。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