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演武台上的尘土,在日头底下打着旋儿。林越还站在东侧石栏边上,脚底的青砖被晒得发白,裂了道细缝,像他昨夜没合上的眼。
人群散了一拨,又聚起一拨。比试还在继续,擂台上两个外门弟子正打得热闹,符纸炸开,火光四溅。一人使的是《烈阳掌》,掌风呼啸,另一人用《游鱼步》躲闪,脚下踩得急,鞋底磨出焦味。
林越盯着那人的步法,心里过了一遍。
若是我在,第三步就该往左偏半尺,他右肩旧伤会扯着经脉滞一顿。那一瞬,剑域不动,人往前送一寸——够了。
耳边传来笑声。
“哟,这废柴还看得挺认真?真当自己能上台打人?”
“别说了,人家可是‘外门第一’,站着就能赢。”
“站着是站得稳,可灵根不通,吐纳都练不利索,怕不是连气都提不上来。”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钻进耳朵里。
林越没动,脊背却绷直了些。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不重,但能让他清醒。他知道这些人不会闭嘴,也不会看懂。他们只会说,只会笑,只会拿他当个笑话摆在这儿。
可他说不了什么。
辩解没用,动手更不行。他一步不能离,一动领域就散,当场变回凡人。他只能站,只能听,只能把这些话一句句吞下去。
憋屈值没涨。
系统没响。
但他知道,这些话都在攒着,像雨水落进干裂的地缝,一时不见动静,可底下已经湿透了。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画面翻过:三年前入门测灵根,五系全废,长老摇头;两年前扫地时被赵阔一脚踢翻簸箕,说他占着宗门口粮;上个月周恒在执法殿指着他说“这人靠阵法残余撑场面”,全场哄笑。
还有江辰递来的芝麻饼,热乎乎的,他接过来,没说话,咬了一口,甜味压到舌根底下。
那些事,一件件,都摞在他心里,沉得像石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擂台中央。
那使《游鱼步》的弟子终于被一掌拍中胸口,倒飞出去,摔在护阵边缘,咳出一口血。裁判抬手,宣布胜者。
败者被人扶下台,路过林越时,斜眼看了他一下,嗤了一声:“也就你能站着赢,我们这些拼命的,反倒不如你一个桩子。”
周围又是一阵笑。
林越依旧没动。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场比试重演了一遍,换了三套破局法。第一种,等对方跃起最高点,气息交接不稳,踏入一寸——灭。第二种,逼他用尽《烈阳掌》第七式,后力未继,足尖微挪——灭。第三种,最简单,他只要靠近,不管用什么招,都不用等招式落定——直接归零。
他不需要招式。
他只需要人进来。
可现在,没人敢上来。
不是怕,是不屑。
“听说他连基础吐纳都练不通。”一个年轻弟子凑近同伴,声音不大不小,“站桩十年也不见起色,怕是经脉天生堵塞,连灵气都进不去。”
“要我说,宗门留他就是图个乐子。你看他每天扛扫帚,穿粗布短衫,活像个杂役,偏偏挂着‘外门第一’的令牌,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就是,真有本事,怎么不上内门大比?躲这儿装神弄鬼。”
林越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起了系统面板。
憋屈值:99/100。
误解值:87/100。
只差一点。
他知道,这些话每多一句,数值就在涨。不是立刻跳出来提示,而是像潮水漫过脚背,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在往上爬。
他不怕被骂。
他怕的,是江辰被人算计,是苏清寒一个人去查,是自己只能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站。
把所有羞辱、误解、轻视,全都吃进去,化成力量。
他抬头,看向擂台。
新一场比试开始,两人交手,拳脚带风。一人使《铁骨诀》,硬碰硬砸过去,另一人用《缠丝劲》卸力,来回拉扯。
林越在心里拆解。
若是我在,不用等他发力,只需他右臂抬高过肩,肩井穴暴露,一寸之内,念头一起,人就没了。
或者,他左腿前蹬时膝盖微弯,气血下沉不稳,踏入即灭。
再或者,什么都不管,只要他敢靠近我三尺,结局一样。
他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别人,踏进来。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从石栏边移到他脚前。风小了,灰尘落下来,沾在鞋面上。
一名弟子刚下台,脸上带着胜者的得意,走过来时故意放慢脚步,停在林越面前两步远。
“喂,”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卡着草叶,“轮到你的时候,可别吓得站不稳啊。”
身后传来哄笑。
“站不稳?他要是敢动,立马变废人!”
“我看他是怕得很,所以才死死钉在这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等哪天天上掉机缘,直接把他这一寸圈圈变成千里疆域?”
笑声刺耳。
林越缓缓握紧双拳。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红痕,痛感清晰,让他头脑格外清明。
他在心里构建战斗模型。
敌人逼近,满脸嘲讽,脚步跨入一寸范围——
寂灭启动。
万法归零。
形神俱灭。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没有爆炸。
就像风吹熄灯芯,火没了,人也没了。
他不需要解释。
他只需要,等一个人,踏进来。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橙红,映在演武台的护阵光幕上,像一层薄血。
林越抬起头,望向那抹残阳。
快了。
他心中默念。
你们说的越狠,我扩得越快。
你们笑得越响,我撑得越久。
我不需要现在说话。
等我上台,你们自然会闭嘴。
他收回视线,静静立在原地。
风吹不动衣角,尘土不沾鞋面。
他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铁钉,锈了,旧了,没人看得上眼。
可谁也不知道,这根钉子下面,埋着一座火山。
只差一把火。
只差一句话。
只差,一个人,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