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被执法弟子架住肩膀，脚步未停，正要往执法殿方向走。周围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围在腐肉边的蝇虫，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压。有人冷笑，有人摇头，还有人远远站着看热闹，眼神里全是“果然如此”的笃定。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动了一下。
林越站起来了。
他原本坐在石阶上，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旗杆，闭目养神，谁也不理。可现在他站得笔直，粗布短衫下摆还沾着扫帚扫过的灰，脚底那双旧鞋踩在地上，一步没挪，人却已经往前压了一寸。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不是因为他喊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动作多大，而是他一站起来，整个场子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小了半截。
林越没看别人，只盯着江辰的背影。他往前走了三步，在距离江辰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下。两名执法弟子本能地绷紧手臂，但没敢再往前拖人。
“我不信他会偷。”林越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句话落下去，比雷还响。
周恒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往前半步，袖子一甩：“林越，你也要替他说话？证据都在眼前，你还想包庇？”
林越没答他。他目光越过周恒，落在那块悬浮的玉简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转向江辰。
“刚才比试完，你打了几场？”他问。
江辰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低声回：“两场。”
“灵力波动大不大？”
“不大。对手不强。”
“经脉有没有震颤？气海有没有翻涌？”
“没有。”江辰摇头，“平稳得很。”
林越这才转回头，看向周恒：“你说他偷了东西，当场炼化，所以查不到赃物。那你告诉我——一个人刚偷完东西，立刻炼化高阶灵药，体内灵力不会乱？经脉不会胀？气息不会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的：“可他刚才打完两场比试，连呼吸都没乱。你怎么解释？”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变了。
有几个原本附和周恒的外门弟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不是傻子，修仙之人对自身气息最是敏感。若真吞了玄阳草这等猛药，哪怕压制得住，也会有蛛丝马迹。可江辰从擂台下来时，连指尖都没抖一下，哪像吞过灵药的样子？
周恒眉头一拧，立刻反驳：“或许他早有准备，提前服过镇息丹，压住了气息！这种手段，谁不会？”
林越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他什么时候吃的镇息丹？在藏宝阁里吃？还是作案前躲在茅房调息？”
他声音陡然一沉：“周恒，你既然一口咬定他偷了，那就得拿出实证。光靠一块玉简、几句猜测，就想定人罪名？青云宗的规矩，是你说了算？”
这话问得重。
周恒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林越会抓住这一点死磕，更没想到他一个“站桩废柴”，竟能把逻辑理得这么清。
“你……”他抬手指向林越，“你跟他是一伙的，当然帮他说话！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交易？”
林越没动怒，也没反驳。他只是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下，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不能离开剑域中心，所以他没再往前。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钉子，牢牢扎进地面，谁也拔不动。
“我帮不帮他，不重要。”林越看着周恒，“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证据。你说他偷，就得证明他偷了。你说他炼化了灵药，就得拿出他体内灵力紊乱的凭证。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一张嘴。你想用嘴杀人？”
“我不是杀人！”周恒声音拔高，“我是为宗门除害！你明知道他最近机缘不断，好运得反常！难道不是从藏宝阁拿的？”
“好运反常？”林越忽然笑了，笑得极淡，却让周恒心头一跳，“那我问你，我天天被人骂废柴，被人踩在脚下，是不是也该反常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嫉妒他，我知道。你也嫉妒我。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如意，就把别人往死里踩。”
这话像刀，直接捅进了周恒心里。
他脸色瞬间铁青，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林越，竟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他能把人心扒得这么干净。
林越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江辰。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执法弟子犹豫了一下，手还是松开了江辰的手臂。不是他们愿意放，而是林越走过来的气势太沉，压得人不敢硬拦。
林越走到江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身高相仿，站在一起，像两根并生的竹子，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林越侧头看了江辰一眼。江辰正望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我相信你的人。”林越说。
就这么一句。
江辰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他挺直了脊背，肩膀不再下沉，整个人像被重新撑了起来。
林越收回目光，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我不信江辰会偷东西。他要是真想占便宜，早就去抢了。可他没有。他宁可熬夜守炉，替别人炼丹；宁可被人嘲笑，也不还嘴。这样的人，会去偷？”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你们觉得他运气好，所以怀疑他。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就是值得好运的人？”
没人接话。
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还有人悄悄往后退。
林越不再多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山，挡在江辰身前。
周恒站在前方数步之外，脸色阴晴不定。他本以为这事已成定局，只要把江辰押进执法殿，一切就能盖棺定论。可他没料到林越会站出来，更没料到他会用道理把他的说法彻底掀翻。
“林越！”他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你别以为你现在是‘外门第一’，就能胡作非为！宗门规矩，轮不到你来质疑！”
林越淡淡道：“我没质疑规矩。我只质疑你。”
“你——！”
“你要是真有证据，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林越看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验他经脉，测他灵根，查他气海。只要你能证明他体内有异种灵力残留，我立刻转身就走，再也不管这事。”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可你要拿不出证据，就别再用嘴定罪。”
周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验经脉？测灵根？那得长老出手，还得江辰自愿配合。可现在江辰已被定为嫌犯，谁敢让他验？就算验了，若真无事，反倒坐实了构陷之罪。
他卡住了。
全场也都安静了。
林越站在那儿，不动，不吵，不说狠话，可就是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江辰站在他身旁，感受着肩侧传来的温度。他知道林越平时话少，甚至有些木讷，可今天，他为了自己，一句句把道理讲透，一字字把局面扳回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闷气，慢慢散了。
他侧头看了看林越的侧脸。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可耳尖却微微泛红，像是憋久了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
江辰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有了光。
林越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怎么？”
江辰摇头：“没事。就是……谢谢你。”
林越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盯着周恒：“这事没完。你要真觉得他有问题，就拿出证据。不然，别再拿莫须有的罪名压人。”
周恒死死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始终没再上前一步。
风从广场东侧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林越和江辰并肩而立，像两座不肯低头的石像。
执法弟子站在两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恒站在前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道：“好！你们等着！这事我不会罢休！”
他说完，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拦他。
他走后，气氛松了一瞬，却又很快凝住。
没人散去，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林越和江辰，像是在看一场还没结束的戏。
林越没动。
江辰也没动。
他们就站在原地，肩并着肩，像两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连着根，风再大，也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