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婉的呼吸声比刚才稳了。陆尘靠在残碑另一侧,背对着她和沈流霜,左手按着左臂裂开的布条,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没去擦,只把掌心贴在石碑上,借那点凉意压住体内翻腾的热流。
天光从雾里透出来,灰转青,再变白。风刮过断口的岩壁,发出低哨声。几片碎叶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进碑群缝隙。
他动了动膝盖,骨头像是锈住了,一节节响。撑地起身的时候,旧青衫的袖子蹭到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没哼,只是低头看了眼苏小婉——她脸朝上躺着,胸口起伏均匀,唇色不再发紫。那只手还搭在小腹上,指尖离纸鹤只有一寸。
够了。
他慢慢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视线扫过四周。
剑冢不是个大地方。几排残碑歪斜插在土里,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裂成两半。地面坑洼不平,草根盘结,踩上去软中带硬。远处有几块巨岩堆叠成隘口,像是天然形成的屏障。正中央立着一块完整的石碑,比别的高出一头,表面光滑,没刻字,也没符纹。
但陆尘感觉到了。
浊气。
不是妖物身上那种腥臭浑浊的味儿,也不是阵法残留的焦糊感。这股气藏在地底,顺着碑脚往上爬,像水汽一样贴着地面走。他的胸口微微发烫,那是凶骨在回应——百丈之内,只要有浊气,他就瞒不了。
他迈步往中央走。
左腿使不上劲,走路有点瘸。每一步都得先试探地面,怕踩空。走到一半,脚底突然一热,像是踩进了温泉水里。他停住,低头看——脚下是块暗红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嵌在土里,边缘和其他地面接不上。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石头表面干涩,没有水分,可温度确实比周围高。再往前几步,那种热感越来越明显,直到他站在巨碑前三尺,才终于看清碑底一圈暗红纹路,弯弯曲曲,像干涸的血迹。
他没碰。
掌心距碑面三寸时,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手指一缩。可就在那一瞬,体内的凶骨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吞了口东西。那股阴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饱胀——浊气被吸走了。
他皱眉。
这碑有问题。
不是封印,不是阵眼,也不是祭坛。但它在养浊气,而且是定期喂的。否则不会形成这么稳定的循环。
他退后两步,眼角余光扫向岩台。
沈流霜还在那儿站着,锈剑横在身前,影子拉得老长。他没动,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碑群上,像是在等什么。
陆尘没出声。
他绕到碑后,想找找有没有刻痕或者机关。结果什么都没有。四面都一样,光溜溜的,连个划痕都没有。只有底部那圈红纹,像是用某种东西反复涂抹留下的。
他蹲下,手指刚要触地,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回音。他知道是谁。
他立刻往后退,闪进旁边一道岩缝。窄得勉强容身,背脊紧贴冰冷石壁。他屏住呼吸,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沈流霜走过来了。
步伐不急不缓,玄衣窄袖,背那把无鞘锈剑。他在碑前三步站定,抬起右手,慢慢解开左袖的绑带。布条滑落,露出小臂——皮肤苍白,布满旧茧,腕口有一道深疤,像是烧伤。
他抽出随身短刃,在腕上一划。
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落在碑底红纹上。一滴,两滴……奇怪的是,血没在地上积起来,而是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消失在纹路里。那圈红痕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沈流霜没动,就那么站着,任血往下流。
过了大概半炷香时间,他才用布条缠住伤口,打了个死结。然后转身,回到岩台,重新站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尘卡在岩缝里,手心全是汗。
他认得那种割法——不是求死,是熟练。刀口平整,深度一致,位置精准避开主脉,显然是常干这事。再加上那十指上的茧、虎口的烧伤、腕上的疤……都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
这人不止一次这么干。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守墓人为啥要拿自己血喂碑?这碑到底是个啥?它养的浊气去了哪儿?为什么偏偏选这种时候?
最关键的是——他为啥不杀我?
之前剑抵喉咙,真想杀早就动手了。后来我喂苏小婉吃东西,他看着,手松了半寸。现在又让我亲眼看见他放血……他是不知道我在看,还是根本不在乎?
陆尘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点。
他没动。
岩缝太窄,待久了腿会麻。但他不敢换姿势,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沈流霜虽然站得远,可那种压迫感一直都在。就像一把钝刀,不砍你,就架在脖子上,让你自己体会那份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刚才蹭到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这是他自己伤口流的,不是凶骨反噬的那种黑血。他还分得清。
可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分不清。
每一次用凶骨,都是在丢东西。怒、惧、哀、欲……他已经丢了三个。现在站在这儿,看着别人拿血喂碑,心里居然没起波澜。换作以前,他肯定冲上去问“你疯了吗”,现在却只想搞明白“图个啥”。
他抬头,透过岩缝看向那块巨碑。
阳光照在上面,表面泛着一层哑光。看不出材质,也不像石头。更奇怪的是,刚才沈流霜放完血后,那圈红纹亮了一下,现在却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
他眯起眼。
除非这碑不止吸血,还吸记忆。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守墓人能在这种地方活这么多年,外面却没人提过他?天阙阁的典籍里没写,药王谷的情报里也没提。就连镜婆婆扫了七十年藏经楼,都没说过一句“剑冢有人”。
好像这个人,本来就不该存在。
他又想起苏小婉。
她还在那边躺着,呼吸平稳。纸鹤在她手边,翅膀颤了一下。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草木味。远处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一切都很安静。
可他知道,这份安静不对劲。
就像这碑,看着静,底下却在动。就像沈流霜,站着不动,手里却攥着命。就像他自己,明明累得快散架了,还得撑着脑子想事。
他慢慢挪了下身子,换了个支撑点。
膝盖还是僵,但至少能撑住。他盯着沈流霜的背影,没再看他放血,也没打算出去对质。现在问不出答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他得等,等苏小婉醒,等自己恢复力气,等找到更多线索。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
这块碑,和沈流霜有关,和剑冢有关,甚至可能和他体内的凶骨也有关。不然不会引动浊气感知,也不会让凶骨主动吞那股阴寒。
他靠在岩壁上,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自己左臂的伤口上。
布条又被渗出的血浸透了,颜色更深。他没管。这点伤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一个人,默默割开手腕,把血滴进一座诡异的碑里,像完成某种仪式。
这不是守墓。
这是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