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手掌还贴在苏小婉腕子上,脉搏跳得细弱,像风里将熄的火苗。他没抬头,也没动,膝盖压着碎石地,半跪在残碑旁。沈流霜站在岩台上,影子斜拉过来,盖住他半个肩膀。
那柄锈剑没收,也没再往前递。
但也没松。
陆尘知道,这不算完。只是从“能不能活”变成了“能活多久”。
他慢慢收回手,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又摸出一块干饼——硬得能砸死狗,边角都磨出毛刺。这是最后一点口粮,留了三天,一直没舍得吃。
他掰下一小块,扔进水囊,拧开盖子。水不多,晃荡两下就湿了饼渣。他合上盖,双手捧住,贴在胸口。
体温一点点渗进去。
雾气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不动,就那么抱着水囊,像揣着什么宝贝。时间一长,掌心发烫,水囊也温了。他摇了几下,听见里面糊状物黏稠地滚动,才慢慢拧开。
没有勺。
他从药篓边上捡起个东西——是苏小婉掉出来的银针筒盖,断了一截,边缘不齐。他拿布擦了擦,舀了一点糊糊,凑到她嘴边。
“张嘴。”他说,声音低,像哄孩子,“吃一口。”
她牙关紧闭,嘴唇干裂。他用盖子边缘轻轻撬她嘴角,一点点顶开,等缝隙够了,才把糊糊送进去。手指稳着,不敢快,怕呛着。
第一口滑到喉咙口,卡住。
她没咽下去。
陆尘停住,盯着她脖颈。等了三息,才看见那团东西缓缓滚落。
他松了口气,额头汗珠砸进空碗里。
第二口,他先吹了吹,尽管那点热气早散了。还是吹,一下,两下,像真能凉下来似的。再喂进去,这次顺了些。
他一口一口地来,每勺只敢给半口。水泡过的饼渣粗糙,他怕划伤她喉咙,喂之前总在盖子边抿一下,把大块碾碎。
雾越来越薄,天光从灰转青。
他手臂早就酸了,举着不放。另一只手时不时探她鼻息,指尖沾上湿气才安心。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些,唇色也不那么紫了,只是人依旧闭着眼,睫毛都不颤。
“你倒是吭一声啊。”他低声说,嗓音沙哑,“你不是最能骂我吗?废物、傻子……现在装什么深沉。”
没人应。
他扯了下嘴角,算笑。
喂到最后一口,他照旧吹了吹,才送进去。她喉头动了一下,完整吞下。
陆尘把空水囊搁在一边,袖子抹了把脸,汗水混着雾水,在脸上划出几道泥痕。他低头看她,见她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点,不像先前那样拧成疙瘩。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轻,生怕碰疼她。
沈流霜一直没动。
他站在原地,像根插在土里的桩子。视线从一开始的扫视,渐渐落在陆尘手上——看他怎么捧水囊,怎么看脉,怎么一勺一勺喂人。
尤其是最后那口,吹凉了才喂。
他瞳孔缩了一下。
握剑的手指,原本绷得笔直,此刻拇指悄然松开半寸,搭在剑柄末端,不再用力攥着。
风掠过碑石,发出呜的一声。
陆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求,也没说话。
就是看了一眼。
沈流霜没避开,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陆尘先移开,低头去翻药篓。布条还在,他抽出来,叠了叠,垫在她头底下。又把她的腿摆正,右膝弯曲,减轻压力。做完这些,他才靠坐在残碑另一侧,背对着沈流霜,喘了口气。
他累得狠了。
左臂伤口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浸透了布条。腿也抖,跪太久,膝盖像是被钉进了石头里。他没管自己,只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喘气。
沈流霜的目光,从陆尘身上,移到苏小婉脸上。
她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胸膛起伏稳定,呼吸均匀。那只伸出去的手,不知何时被陆尘轻轻拉回来,搭在小腹上,盖着半截袖子。
他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又看向陆尘。
那人背影单薄,肩胛骨支棱着,像随时会断。旧青衫破了好几个洞,腰带是草绳编的,打了三个结。他就这么靠着碑坐着,头一点一点,像是撑不住要睡过去,可每次脑袋刚垂下,又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去看身边的人。
沈流霜的眼神,变了。
不是软,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迟疑。
他守剑冢十年,见过太多生人闯入。有为夺宝的,有为逃命的,有为私情私仇的。他们求他,骗他,骂他,甚至想杀他。可没人像这个人——不求活,只求她活;不怕死,只怕她死在他前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虎口有烧伤,是封印时留下的。他曾用这双手斩过十七个闯墓者,一个都没活下来。
可刚才,他没斩。
他偏了半寸。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规矩。
现在他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规矩让他松了手,还是眼前这个人,让他重新想了规矩是什么。
陆尘突然动了。
他慢慢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谁。走到水囊边,拎起来摇了摇,只剩底儿一点水。他看了看,转身往苏小婉那边走,蹲下,把最后一点水倒进她嘴里。
她没醒,但本能地吞了。
陆尘笑了笑,把空囊塞回腰间。
他抬头,正对上沈流霜的目光。
这一次,沈流霜没立刻移开。
两人就这么隔着六七步的距离,静静看着对方。
陆尘没说话。
沈流霜也没动。
但那股压在空气里的冷硬,裂了道缝。
陆尘低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那只歪纸鹤,翅膀一高一低,身子拧着。他轻轻放在苏小婉手边,离她指尖只有一寸。
“补好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上次那个,飞丢了。”
风吹过,纸鹤的翅膀颤了一下。
苏小婉的手指,忽然抽动了半寸。
陆尘眼神一紧,立刻伸手去探她鼻息。
气息稳,脉搏比刚才有力了些。
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沈流霜看着这一幕,终于缓缓低下头。
他盯着地面,许久没动。
再抬头时,目光已从二人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石碑群上。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他没走,也没收剑。
陆尘靠着残碑坐下,一只手搭在苏小婉腕上,数着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雾散了些,天光透进来,照在三人身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截连着的树根。
沈流霜站在高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却没有割开他们。
陆尘低头,看见苏小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