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贴着脖子,血顺着喉结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陆尘没抬手去擦,双手还举在半空,像投降,又不像。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着,生怕气流带歪了剑锋。
苏小婉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药篓翻倒,银针散了一地。她右腿旧伤早就撑不住了,刚才那一摔,膝盖像是裂开了一样。她没叫,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手指还在往药篓方向抓,嘴里含糊地念:“针……左肋……”
陆尘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盯着沈流霜。那人站在半丈高的岩台上,玄衣窄袖,背那柄无鞘锈剑,脸白得像纸,眼底乌青浓重,手指全是老茧和灼痕。他一动不动,眼神冷得能冻住火苗。
“她不是闯入者。”陆尘开口,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她是伤者。我若死,认命。但她快撑不住了——你看看她!”
沈流霜没反应。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尘咬牙,左脚往前挪了半寸,想挡到苏小婉身前。刚动,沈流霜眼神一厉,剑锋立刻压深一分,血流得更快了。
他停住。
额角汗滚下来,混着血,在颈侧黏成一道。
“我不进。”他说,“我不动。只求你开一道缝,让她躺进去歇一口气。”他慢慢弯下一条腿,单膝跪地,姿态更低,“她若死了……我也不会走。”
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铁锈和腐骨的味道。雾更浓了,石碑影影绰绰,锈剑斜插在土里,像一片死去的林子。
苏小婉又呻吟了一声,比刚才更弱,手垂了下来,整个人蜷着,像被抽了骨头。
陆尘喉咙发紧,声音抖了:“她要死了!你听不见吗?!”话出口才觉太冲,立刻压下去,变成近乎哀求,“求你……先让她进去……我拿命换也行……”
沈流霜终于有了点动静。
他极轻微地偏了下头,目光扫过苏小婉的脸,又落回陆尘身上。剑没撤,话没说,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时间像是卡住了。
陆尘跪着,盯着那柄锈剑。剑刃卷了,锈斑爬满,可它还是剑。只要它还在那儿,他就不能动一步。他不怕死,但他怕她死在这儿,死在他眼前,死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
他记得昨夜她还嚼碎草药给他敷伤口,手抖得厉害。他记得她在断崖边说“你欠我三条命”,语气凶,可眼睛红了。他记得她半夜偷偷掖被子,以为他睡着了。
现在她躺在地上,快喘不动了。
而这个人,站得高高的,像块石头,不看,不听,不救。
“你守的是规矩。”陆尘声音哑了,“可人命呢?她流这么多血,你还看得见吗?”
沈流霜没答。
陆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需要这点疼提醒自己别疯。他知道不能硬闯,对方一剑就能割断他喉咙。他也知道不能退,退了她就真没救了。
他只能求。
“我不是来闹事的。”他低头看了眼苏小婉,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我们是被追的,她替我挡了三道毒阵,右腿早就不行了。现在她连坐都坐不住……你就当……当她是条狗,也该让她喘口气吧?”
最后一句说得难听,可他顾不上了。
沈流霜依旧沉默。
但陆尘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松了一瞬。
不够。还不够。
苏小婉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右手还伸着,指尖离最近的一枚银针只差一寸,够不着。
陆尘眼眶发热,但他忍着。他知道哭没用,怒也没用。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嘴,只有求。
“你要杀我,等她活过来再杀。”他说,“我现在撞上去,你也得背上一条人命。你守墓,不杀人。对吧?”
沈流霜眼神微动。
陆尘抓住这一瞬:“你若真铁石心肠,刚才那一剑早就刺进来了。可你没刺。你偏了半寸。你知道她不是敌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不是求你救她。我求你让她活过今天。哪怕只活一个时辰,让我把她扶进去,让她靠着墙,让她喘匀这口气……剩下的,我来扛。我来赔。我来死。”
他说完,双膝一沉,整个人跪直了,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触地。
“我给你磕头。”他说,“我陆尘从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求你开一道缝。”
没人应。
风掠过剑刃,发出细微的呜鸣。
苏小婉的手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垂下。
陆尘心跳停了一拍。
“苏小婉!”他喊了一声,没敢动,只瞪大眼看着她,“你别睡!醒醒!针在哪儿?你说啊!”
她没反应。
沈流霜终于动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苏小婉的脸。她闭着眼,唇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三秒。
五秒。
他抬起眼,重新盯住陆尘。
依旧没说话。
但那柄锈剑,极其缓慢地,往上抬了半寸。
离脖子远了一点。
没撤走,但不再贴着皮肉。
陆尘感觉到压力松了,可他没敢动,也没抬头。他知道这不等于放行,这只是……一丝松动。
“她需要水。”他说,声音低但稳,“她失血太多,脉都快摸不到了。你若有水,给她一口……她还能撑。”
沈流霜没理他。
陆尘也不急。他知道不能逼。一点都不能逼。刚才那一剑随时能回来。
他慢慢伸手,把怀里那只歪纸鹤掏出来,轻轻放在地上,推到苏小婉手边。
“这是新的。”他说,“你上次那个,我补好了。”
当然没补好。还是歪的,翅膀一高一低,身子拧着。可他想让她知道,他在。
他盯着她的脸,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你治我的时候,我说过要还你一辈子。你现在不能死,我还不了。”
苏小婉没动。
但他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
极轻微,像风吹过灰。
陆尘鼻子一酸,立刻压住。他不能崩,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头看沈流霜:“她还有气。你若不管,她会死在我面前。你若让她活,我替你守十年墓都行。”
沈流霜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软,也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
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生人入冢,死。”
“我知道。”陆尘点头,“可她快死了。死人进墓,算犯禁吗?”
沈流霜盯着他。
陆尘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让她进去。”他说,“她若死在里头,我陪葬。我若活着,我走。我不偷,不毁,不扰。”
沈流霜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像在权衡。
陆尘屏住呼吸。
苏小婉突然咳嗽了一声,身体抽了一下,嘴角渗出血丝。
陆尘心猛地揪紧:“她吐血了!你看见了吗?!她撑不过三分钟!”
沈流霜终于动了。
他左手缓缓抬起,指向左侧三步外的一块残碑。碑身断裂,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看不清内容。
意思是:可以去那儿。
不是让他进墓,是让伤者靠一下。
陆尘懂了。
他慢慢起身,动作极慢,生怕刺激对方。他绕开锈剑的威胁范围,一步步走到苏小婉身边,蹲下,伸手探她鼻息。
很弱,但还有。
他一手托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小心翼翼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吓人,像一捆枯柴。右腿悬着,裤管已经被血浸透。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块残碑。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让她伤得更重。
沈流霜站在岩台上,目光始终锁定他。
陆尘走到残碑旁,轻轻把苏小婉放下,让她靠在碑身上。她头歪着,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呼吸短促。
他立刻从药篓里翻找,找出一块干净布条,撕开,垫在她额头下。又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掰开她嘴,塞进去。
“咽下去。”他低声说,“你得咽下去。”
她没反应。
陆尘抬头看沈流霜:“水。”
沈流霜没动。
陆尘也不催。他知道对方在观察,在判断。他现在多说一句,都可能让那柄剑重新架上来。
他只能等。
苏小婉靠在残碑上,像一具将熄的躯壳。风吹起她一缕头发,扫过唇角,她没感觉。
陆尘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腕上,数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很慢,但还在跳。
他松了口气,但不敢松太久。
他知道,真正的僵持还没结束。
她还没醒。
他还没得到允许。
那柄锈剑,还挂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