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艘深空飞船返航的实时追踪画面，在虚拟世界的公共频道上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
陈寂关掉了全景投屏。
镜湖轩的客厅恢复了安静，只剩窗外松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的沙沙声。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湖面上那弯冷白的月亮——和他在虚拟世界里创造的那轮一模一样。偶尔有风吹过，湖面的倒影碎成一片银鳞，然后重新拼回去。
返航编队的实时数据他已经在后台看过了。八艘飞船，数百吨矿石，完整的工程实测数据链。天穹联合的最新会议结果也抄送了一份给他——新一代深空运输船采用全无人货运架构，统一在月球船坞建造，数月内完成首批验证舰。AI生产力将不再受限，想象者计划全面铺开。
多么宏大的设想啊。太阳系——不是天文望远镜里的光斑，不是科幻小说里的背景，而是在可以预见的几十年内，都会成为人们踏足的地方。从水星到小行星带，从木星卫星群到土星环，每一颗星球都会有名字，每一条航道都会有编号，每一座前哨站都会有人类的脚印。
人类再也不是处于摇摇欲坠的婴幼儿状态了。
他想起高中时历史课上老师讲过的话——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欧洲的船队驶向每一片未知的海域，带回香料、黄金和新大陆的消息。那时候的人类第一次发现，世界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只是这一次，海是星海。
可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他，你将来会站在一栋湖边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松林，思考人类文明的深空未来——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去网吧怎么能不被老班抓住，而不是看这些东西。
那时候他不认识霞。不认识方铭远，不认识周秉文。不会预料到自己身上会承载一颗来自播种者文明的种子。
那时候他只是陈寂。一个普通的、有点偷懒的、沉迷游戏和小说的高中生。
唉呀，真是世事无常啊！叫人惆怅！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霞在切菜。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轻快，偶尔夹杂着锅铲翻炒的滋啦声和炖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油烟气从厨房门口飘出来，裹着葱姜爆香的焦香，穿过客厅，一直飘到他站着的落地窗前。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气味，在这栋房子里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早晨的豆浆机嗡嗡响，中午的炒锅滋啦响，傍晚的汤锅咕嘟响。有时候是他做饭，有时候是霞。做完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天，大多数时候就是夹菜、喝汤、吃米饭。吃完了，霞去收拾碗筷，他去把剩菜封好放进冰箱。
有霞在的生活，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现在看着霞围着围裙做菜的样子，美滋滋到了极点。
口袋里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他掏出来一看，是王亮又在群里嚎了。
王亮：@陈寂 @江平 你们有没有在虚拟世界里面实时追踪八艘飞船的返航路径啊？我看了一晚上，好多人跟舰队一起返航，那个画面简直太酷了！！！
王亮：真的是牛逼啊。唉，可惜我这个本科科研小组只帮到了一点小忙。真想去太空里面走一遭。我听我们航院系主任老师说，可能在大三的时候会有去月球或火星的实习任务。太期待了！
江平的回复紧跟在后面：我也想去太空里看一看。看一看天体的运转，看一看木星的大红斑和太阳系的光冕。虚拟世界尽管非常逼真，但总是隔着一层。
陈寂靠在落地窗边，低头打字。
陈寂：方老师跟我说，新一代深空飞船在月球上已经完成最后的数据验证了。这次舰队回传的实测数据是关键中的关键，最后一块短板也被补全了。
陈寂：这一次应该不止八艘飞船了。后续你们想去太空的话应该很简单了。大型、中型、小型，还有个人的应该会全面铺开。所有链路已经打通，AI生产力再也不会受到限制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有个人小型飞船，可以直接往返地月。
王亮的回复几乎是弹出来的：真的吗陈寂？？？太酷了！！唉，不过这玩意儿肯定很贵吧，我一个穷大学生哪里买得起。羡慕有钱人。
江平：我们背靠本科讨论小组，应该是有机会搭乘平台的飞船。
陈寂：江平说的没错。想象者计划铺开之后，肯定不会是跟以前一样闭门造车的。虚拟世界跟现实世界的联动和实操肯定都会有。所以买不了个人的，就坐后面的实习飞船去吧。
王亮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可惜了，搭乘公家的，跟私人的飞船，根本就两回事好吧。为啥我不是个富豪呢？
江平：穷鬼加一。
王亮：看来又得蹭陈寂的飞船坐了。别人有没有我不知道，陈寂绝对会有。羡慕有权有钱的人。
陈寂：……
他放下手机，嘴角挂着笑。
霞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排骨。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裹着酱油和冰糖熬出来的焦香，在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王亮又在群里嚎了？”
“你怎么知道？”
“每次你们讨论后你都这表情。”
陈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在笑。
但霞说得对——每次王亮在群里嚎叫，他都是这副表情。不是无奈，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从高中那张倒数第三排靠窗的课桌开始，就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霞把排骨放在餐桌上，转身去盛饭。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两碗米饭，一碗放在陈寂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吧，这次我们也庆祝飞船编队成功完成任务。”
“嘿嘿，好。”
二人坐下，边吃边聊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