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的雨,细而凉,落了整宿。
苏小小花了整整三日,才将湖畔新租的小楼彻底收拾妥当。从前困在乐坊群居厢房,喧嚣日夜不绝,弦歌、应酬、人语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这一方临水小楼,推窗便是浩渺钱塘,清风顺着檐隙穿入屋内,四下清宁寂静。
屋内陈设简素,一桌一椅一琴,皆是她亲手归置。尘埃扫尽,窗明几净,连空气里都少了往日脂粉喧嚣的浊气。
她站在窗前,望着烟雨濛濛的钱塘湖面,心底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定。
终于自由了。
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她想的便是母亲。
这两年她隐忍、应酬、折腰、学尽人情世故,大半原因,都是为了旧宅里缠绵病榻的母亲。宗族早已将她除名,亲族凉薄四散,世间再无旁人可依托,唯有母亲,是她浮沉世间唯一的牵挂。
如今搬出乐坊,有了独自清净居所,她心里悄悄盘算。
等再过几日彻底安稳,便把母亲接来西泠养病。这里空气湿润,总比逼仄老旧潮湿的城郊土坯房适合休养。
心念既定,苏小小换了一身素色布衣,简单收拾一包细软,独自走出西泠小楼,往城郊母亲蜗居的土坯房那边走去。
雨丝轻薄,沾衣欲湿。一路长街烟火热闹,行人往来,车马穿梭,钱塘依旧繁华。只是这份热闹,已不属于她。
土坯房狭小阴暗,常年不见天光,空气里萦绕着经年不散的药苦味和霉味。推门而入时,屋内静悄悄的,只有药炉余温袅袅。
母亲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羸弱,气息虚弱,听见推门声响,费力抬眼,看见是她,眼底才浮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小小…… 你今日怎得空过来?”
苏小小走近床沿,轻轻坐下,伸手替母亲掖好被角,拉着母亲的手说:“我最近诸事稳妥,得了空闲。乐坊那边准许我外居,我在西泠湖畔租了房子,往后不必再挤在教坊那边。”
母亲闻言,眸中浮出一丝欣慰,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总算熬……出来一点……安稳日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 苏小小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母亲消瘦凹陷的面颊上。
“只要母亲好好养着,一切都值得。”
母亲望着她安静素净的眉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气息如丝:“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拖拖拉拉……耗了……数年光阴……若不是……你日日……撑着……我早……熬不到……今日。”
苏小小指尖微顿,轻声安抚:“久病慢养,总会慢慢稳住。我新住的地方极静,临湖通风,等再过几日,我便接你过去住着,比这里舒心。”
母亲听着,微微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疲惫:“娘这……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经不起……搬动了。我……只求……你……往后……好好……待自己,不必……再……为我……劳心……费神。”
“我只有母亲这一个亲人,不为您劳心,还能为谁?” 苏小小低声道。
屋内静了片刻,雨声细细落在窗外瓦檐,单调绵长。
母亲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又酸涩: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宗族……弃你,世……人轻你,偏偏还……要拖着……我这副……病体,让你……负重……前行。”母亲费力的说着这些话。
苏小小垂眸,语气清淡却坚定:“娘,命数如此,不必自责。我只盼您能慢慢好起来。”
这句话,是她这些年隐忍存活的全部底气。
她不怕世人凉薄,不怕乐坊磋磨,不怕前路孤苦。
只因世间还有一人,等着她归来,那就是母亲。
母亲沉重的喘息着,缓缓抬手,枯瘦冰凉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小小……你……性子太静……太硬。看似……温柔,实则……从不……求人……,往后……我……若……不……在了,你…… 你千万……要学着……顾好自己……莫……太……倔强……
娘这辈子……最……后悔,让……你入……了乐籍。往后……若……是有机会……就……把户籍……赎……
苏小小抬眼,轻轻应声:“我知道。”
她只当是久病之人习惯性多思多虑,未曾放在心上。母亲长期缠绵病榻,日日孱弱,却也日日熬了过来,她以为这一次,也会同往日一般,平稳熬过。
还未说完,母亲喉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喘鸣。
那声音突兀、粗重,完全不同于平日微弱咳喘。
苏小小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母亲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脸色瞬间煞白,唇色褪尽,整个人骤然陷入窒息。
“娘!”
她下意识扶住母亲肩头,语气第一次带了些许慌乱。
母亲想说话,却一张口便是剧烈呛咳,胸腔翻涌不止,咳喘声声撕裂寂静小屋。常年淤积的沉疴骤然爆发,积年虚耗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娘!您缓一缓,慢慢喘!” 苏小小一手扶着母亲的后背,一手帮母亲顺气,纤指触到的肌肤已经开始变凉。
母亲双眼微微涣散,呼吸忽急忽断,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灯,最后一点火光剧烈跳动,转瞬就要熄灭。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苏小小,嘴唇颤动,却再也发不出完整声音,只浑浊眼底凝着无尽的牵挂与不舍。
“娘,别说话,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苏小小带着哭声轻声安抚,心底却一寸寸发凉。
所有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数年久病,看似日日平稳维系,实则早已油尽灯枯。不过片刻,母亲急促的咳喘骤然停歇,那口拼命吊着的气息,彻底散了。
母亲双目微阖,胸口再无起伏。
屋内瞬间死寂得可怕。
雨声依旧在外连绵不止,屋内却彻底断了人间最后一丝暖意。
苏小小维持着扶着母亲的姿势,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没有嚎啕,没有崩溃,没有失态痛哭。
她只是安静看着那张骤然失去生气的脸,眼底所有的温度,一点点褪尽。
许久,她缓缓抬手,轻轻探向母亲腕间。
脉息全无,寒凉彻骨。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知晓 ——
她世间唯一的亲人,走了。
从前所有支撑、所有牵挂、所有隐忍的理由,尽数归零。
她低声轻轻唤了一句:
“娘。”
无人应答。
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轻得像叹息:“我刚得安稳,刚想接您享福,您怎么不等我。”
空屋回音浅浅,依旧无声。
几年风雨,她咬牙熬过所有委屈,咽下所有苦楚。在乐坊周旋应付,在人前收敛傲骨,步步谨慎、步步退让。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世人轻贱。
只为留住这唯一的亲人,留自己一寸归处。
如今,归处塌了。
她坐在床沿,静坐良久,任由寒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灵魂。屋内药味沉沉,死寂沉沉,偌大旧宅,只剩她一人,和一具静静长眠的冰冷的尸体。
她缓缓起身,动作平稳、缓慢,克制到极致。
沉默良久,最终说了句:“您累了多年,这下总算解脱了。”
她轻声一句,算是送别,也算释然。
钱塘俗世,她早已六亲断绝。母亲走后,连一个替她主事、替她送葬的人都没有。
她倾尽自己积攒许久的微薄银两,寻了城外最低廉的葬仪匠人。
无人送殡,无人祭拜,无人惋惜。
她孤身一人,跟着一帮葬仪匠人,送母亲灵柩去往城郊父亲下葬时的,那个无人认领的荒野墓地。
荒冢萧瑟,野草萋萋,烟雨淋遍黄土。
她亲手看着匠人将母亲棺木落土,与父亲合葬一丘。
从此,双亲同归一抔黄土。
从此,世上再无苏小小的家。
细雨落尽荒草,风声寂寥。
苏小小孤身立在坟前,素衣沾湿,静静伫立良久。
从前她尚有母亲可盼、可念、可守。
从今往后,双亲归土,恩怨了结,牵绊尽散。
她再无软肋,亦再无归处。
烟雨漫漫覆尽荒凉坟岗,天地空旷,四下无人。
偌大人间,只剩她一人孑然独立。
往后余生,风也独自扛,雨也独自渡,万般凉薄,皆需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