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梅山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梅树在晨雾里静默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上凝满了露水,像一树未开的泪珠。江晚樵送到庄门口,没有再劝,只是往陈望的竹篓里塞了两葫芦梅花酒和几大块酱牛肉,说路上吃。陆青崖没有来送——昨晚他把陈望单独叫到房里,把虚子剑谱的后两式心法口诀口授了一遍,然后背过身去不再说话。陈望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含混不清的嘟囔:“别死。你死了,我欠虚子的那条命就没地方还了。”
苏昂、纪霜、慧明和余霜按照昨夜商议好的计划,分三路进入江湖打探枯木的线索。苏昂往北,利用金刀会旧日的人脉追查天权阁撤出青木川之后的动向;纪霜和余霜结伴往西,前往铁剑山庄旧址,查找当年寒江拦截流云谷援兵的原始记录;慧明往东,去拜访一处隐修古寺寻找域外异人的线索。约定无论有无收获,十日之后在落梅山庄重聚。这是陈望在落梅山庄收获的第一样东西——一群为了各自师门清誉而并肩作战的同路人。
陈望和沈清荷往南。沈清荷说枯木在青木川咳出的血是暗黑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和断魂散中毒后期的症状完全吻合。一个身中断魂散的人,必须定时服用解药才能活下去。而断魂散解药中最关键的一味——赤箭,整个南境只有两个地方出产。一处是清平县后山的寒潭附近,已被天权阁烧毁;另一处在清平县以南三日路程的赤箭岭,地势险要,常年云雾笼罩,采药人极少深入。如果枯木还活着,他一定会去那里。
从落梅山庄往南走了一天一夜,山路渐渐变得崎岖。沈清荷一路走一路采集路边的草药标本,不时停下来对照她父亲留下的医书,用炭条在书页空白处添上新的批注。她的精神比在青木川时好了不少,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拿陈望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开玩笑,说堂堂悬镜司唯一的传人,用一把劈柴的刀,说出去江湖上谁信。陈望由着她说,偶尔应两句,脚下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这种节奏是从陆青崖那里学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呼吸的节点上,走上一天也不会累,陆青崖管这叫“行禅”,说虚子年轻时走过千山万水练出来的功夫。
傍晚时分,两人在山溪边歇脚。沈清荷蹲在溪边洗脸,忽然抬起头,望着溪水下游的方向皱起了眉头。“陈大哥,你看那边。”
陈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溪水下游不远处的鹅卵石滩上散落着几块焦黑的木板,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被溪水冲刷得边缘光滑。他走过去捡起一块木板翻过来,木板背面烧焦的纹路还在,但正面依稀能看出一个墨书的“苏”字。苏。青木川苏家铁匠铺的标记。苏瘸子的铺子在青木川血战之后被天权阁放火烧了,铺板怎么会漂到这荒山野岭的溪水里?
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烧焦的纹路深处嵌着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弯折,针尾刻着一朵五瓣白梅。天权阁的针,和宋知涯在清平县巷子里截住的那枚一模一样。针上的毒已经淬过,但没有血迹——这枚针没有射中人,而是被人从木板上拔出来的。能用手指从烧焦的硬木里拔出这么细的银针,力道和指法都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陈望把银针收好,不动声色地走回溪边,对沈清荷说了声“走吧”。他没有告诉她银针的事,只是在心里默默调整了原定沿溪而上的行进路线——不走河道,改走山脊线。天权阁的人已经搜过这片区域,而苏瘸子既然能活着逃到这里,说明这条线他赌对了。
第二天午后,山势骤然拔高,山路变成了一条盘旋而上的碎石坡,空气越来越潮湿,雾气也越来越浓。沈清荷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陈望的衣袖。“陈大哥,你闻。”
陈望停步,深吸一口气。雾气中混着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木,而是药。熬过药的砂锅底残留的那种焦苦味,混着几分极淡的血腥。这附近有人,一个正在熬药而且身上带伤的人。
他让沈清荷退到一块岩石后面,自己循着气味的方向摸过去。雾太浓,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了,但他的望气诀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更敏锐——雾气对气息的传导比干燥空气更好,他能感知到前方二十步外的崖壁凹洞里有一个人的气息,极其微弱,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握紧柴刀,贴着崖壁无声地靠近。
凹洞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被血浸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旁边靠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正是苏瘸子。苏瘸子听见脚步声,勉强侧过头,看清来人是陈望之后,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怨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将死之人卸下所有伪装的坦然。“是你小子……还以为天权阁先找到我呢。”
陈望没有拔刀,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水囊递过去。苏瘸子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剧烈地咳起来,咳出的血溅在石壁上,颜色暗黑,和枯木的症状一模一样——断魂散晚期。
“天权阁给我下的毒,”苏瘸子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断断续续,“我没按他们的命令在石灰窑设伏,被洛长空清理了。我一路往赤箭岭爬,想自己找解药,但爬到这里实在爬不动了。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条路上来,你身上带着陆青崖的信物,流云谷安插在镇上的暗桩每隔三里就有一处——不管你信不信,青木川不是所有人都被策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塞进陈望手里。布包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草纸,被血浸透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是一份名单,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在草纸上,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地名和日期,最新的一行写着:“枯木,赤箭岭,九月十八。”九月十八就是三天后。枯木三天后会出现在赤箭岭——这条消息苏瘸子原本是打算卖命给天权阁换解药的,但在最后关头还是给了自己。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他恨天权阁比恨他更多。
“你是流云谷的人。”陈望的声音低沉,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是。流云谷安插在青木川的暗桩,七年前陆青崖亲手安排我落的地。”苏瘸子惨笑了一下,干裂的嘴角又溢出一缕血沫,“天权阁一年前就发现我了,一直没动我,就等今天。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你一定要告诉陆长老,老苏没有叛谷。石灰窑那天晚上我带刀手埋伏,不是因为反水,是因为洛长空抓了我外甥女,就在他们手里。你那个姑娘在客栈给你的帕子上绣了‘小心铁匠’,其实用不着。你要是真进了石灰窑,我会在刀手发动之前踢翻门口的石灰桶,给你三息时间逃走。但你根本不信,连机会都没给我。”
沈清荷快步赶到凹洞口,蹲下来检查苏瘸子的伤势和中毒症状。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替他把了脉,从药囊里取出几根银针封住了他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尽量延缓毒性蔓延。苏瘸子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感觉到疼痛减轻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感激。
陈望沉默了很久,从怀里取出从鹰嘴崖弩手身上缴获的那支毒箭,箭杆尾部刻着的梅花徽记和苏瘸子描述的天权阁杀手特征完全一致。他问苏瘸子石灰窑那晚的刀手头领是不是用弯刀、走路前脚掌落地、刀柄缠着青布条——那是他从老榆树后亲眼观察到的细节。苏瘸子微微摇头,说那晚他在窑洞里等了一整夜,根本没有带任何刀手,陈望见到的精瘦弯刀客很可能是洛长空本人或其亲传弟子。两人将石灰窑之夜的所见所闻一一比对,真相终于大白:陈望在老榆树上看到的“苏瘸子”和弯刀客根本不是同路人,是洛长空手下的杀手提前赶到窑洞清理了原定的接头人,再故意装作苏瘸子的同伴走在明处,留给暗处窥探的陈望看。把沈清荷的警告、苏瘸子的口供和弯刀客的刀柄特征串在一起,设局之人意在让陈望亲手杀掉苏瘸子灭口,嫁祸流云谷,一旦流云谷和悬镜司之间产生裂痕,天权阁就可以各个击破。而陆青崖不惜以左臂重伤为代价死守青木川,就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局,只要陈望不进石灰窑,洛长空的圈套就不攻自破。
沈清荷把苏瘸子的裤管剪开,用药囊里的三七粉替他外敷止血,又喂他吞下一粒护心丹。天权阁给苏瘸子下的断魂散和柳家村井水里的毒、她父亲医书里圈出的方子一模一样,中毒后若无解药,五脏六腑会逐步衰竭而死。她低声对陈望说:“我暂时封住了他的经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解毒,必须拿到赤箭,而且要快。”
陈望站起来,环视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赤箭岭就在前面不到半天的路程,以苏瘸子目前的状态,强行抬着上山只会加速毒性发作。他在崖壁凹洞外围仔细巡查了一圈,捡回几根天权阁杀手遗落的淬毒银针和一小块袖口布片作为物证。随后他让沈清荷把苏瘸子的伤口重新包扎固定,又用碎石和枯枝在凹洞洞口做了伪装,把水囊和干粮放在苏瘸子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们上山采药,两天之内回来。你撑住。”陈望把竹篓里江晚樵给的酱牛肉掰了一块放在苏瘸子手边。
苏瘸子没有接,只是看着陈望,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然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这是流云谷的军礼,战场上刀兵相见时用闭眼表示信任,意思是“我把命交给你了”。他没有再说话。陈望和沈清荷走出凹洞,重新扎进浓雾里,沿着愈发陡峭的碎石坡往赤箭岭深处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