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睿明从宾馆的双人床中醒来。

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准时睁眼，这次却比在医院时更累、更昏沉，脑袋稍微偏右的地方尤其难受，隐隐传来的眩晕让人既睡不着，又起不来身，光是半个身体矗立在床上就感觉筋疲力尽。

但，还是凭借习惯起身了。陆睿明艰难地挪开白床单，穿上宾馆提供的蓝色塑料拖鞋，踩着“啪啪”的拖鞋声，轻轻走向洗漱间里。

洗漱间不大，洗手盆、冲水马桶和用玻璃罩隔开的淋浴间占了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剩下的空间也只够容纳两个人站立。陆睿明便睡眼惺忪地小解一下，听着隆隆的冲水声，就提着大概几小时前才换上的新裤子，对着墙上的镜子观摩起自己：黑眼圈还是如昨天一样显眼，半点没有褪去的意思。不过脸上的皮肤更干燥了，皮上纹理比在医院时更显眼，乳白色的眼屎也不如以前那样粘稠，非常结实地粘在上面，粘得眼皮刺疼刺疼的。

没办法，陆睿明只能眯着眼，用自来水冲了下宾馆自带的玻璃杯，撕开一旁的洗漱包装，把半个食指大的一次性牙膏捏到牙刷上，用力挤瘪牙膏后，才耷拉着身体，无力地把刷毛放在有些泛黄的牙齿上，有气无力地扯着刷柄，艰难地刷起牙来。

与此同时，水龙头的声音从睿明的下方响起，然后响起杯子移动的啪啦声和纸包装撕开的哗啦声，又响起刷毛擦在牙齿上的刷刷声，几乎和即兴合奏的沙铃般，配合着少年的刷牙声，融汇成一段旋律。

陆睿明没有心思去留意，只是眯着眼，挪动手臂机械地刷牙。因为他不用看就能确信，身边肯定是名为王空的女孩儿，和自己一样地准点起床，又准点刷牙洗漱。

“造尔......小空。”问候声被刷牙声扯成一团麻花，不过陆睿明根本懒得纠正。

“造尔......哥......”王空也是睡眼朦胧地提着牙刷，鼓着腮帮子，招呼声如梦呓般模糊。

喝水，咕噜咕噜，呸！一个洗手盘上同时响起一大一小两股吐水声，两人同时冲洗着嘴里残留的膏液，又同时伸手去拿挂在墙钩上的白色毛巾。知道到王空的手不够长，陆睿明就仍对着镜子方向眯眼，提前把毛巾递到王空身边。王空也是对着镜子眯着眼，刚好伸手抓住递到自己和大哥哥中间的毛巾，等他冲水洗完毛巾后，就默默把毛巾递到水流里去。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闷闷地对着镜子上下擦拭自己的脸，没有对视，也不说话，只传来哗啦的水流声和毛巾擦在脸上的摩擦声，然后默默地把毛巾放回原位。

终于是勉强擦亮了双眼，两人都疲惫地盯着镜子中洗漱后的自己，却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是睁不大开，倦意和疲惫像铅锤般死死挂在两人的眼皮上，压得他们连头都抬不起。

“好累啊......哥......”王空眯着眼，稍微往镜子靠了靠，妄图拉近距离来使自己的双眼能睁大些，但发现自己连靠过去的力气都用不上：“我们是不是还在睡啊......”

“我也是......”陆睿明也在挣扎着，抬起的脑袋时不时又耷拉下去，不像是个睡醒的活人，倒像是从坟里爬出来僵尸：“之前......咱们有这么累的吗......”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想起在医院的日子。虽然陆睿明在神经科，王空在血液内科，病房所在的区域不同。但确实有段时间，两人都相约好在医院的公共洗手池洗漱。除了今天比之前更疲惫，现在发生的事不过是平日日常的再现而已。

可就是这个“除了”，便让两人都不怎么消化得了。

“之前都是按时起床的......”说罢，王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眼泪就提溜着要从眼角流下：“哥......我想回去睡觉......”

“上个厕所再睡吧......”陆睿明也无力回复，只是气若游丝地从洗漱间里挪开，给小女孩留足洗漱空间。

马桶冲水声又从身后响起，但即便声音是如此洪亮，也丝毫无法驱散在场所有人的困意。

陆睿明自己和王空自不用说，睡在另一张床的王世文甚至连衣服都没换，穿着昨天的一套服饰，就大字躺在床上，张口仰头大睡着，枕头毫无章法地散在一边，半个被子直接垂在地板上。

洗脸和冲水声都没能让陆睿明清醒，但看到这下垂到地板的被子角，陆睿明便开始睁眼了，挣得跟铜铃一样大。

“我真服了......”陆睿明暗骂一声，便提着闷气，用手臂把王世文的睡姿推正，扯出被子给他好好盖上，又把枕头的位置往头里推。虽然手法有些粗鲁，但王世文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哈喇子随时要从嘴角滴出。

看着王世文纹丝不动的睡脸，陆睿明嫌弃地“啧”了一声，便阴沉着脸去到室内自带的小厨房间，从地上的行李推里掏出自带的陶瓷杯子、未开盖的矿泉水瓶，还有包装好的药物，洗净杯子，开盖倒水，把药物按医嘱要求挑出。

睿明看了看药袋上的要求：抗白血病的巯嘌呤片是一日一次，睡前吃，这个在不久前已经服用过了；同样白血病用的甲氨蝶呤片要在第三天吃，明天再说；然后是保护肠胃的奥美拉唑肠溶胶囊，早饭晚饭前吃，挑出来；保护肝脏的葡醛内酯片（肝泰乐），三餐饭后吃，先等等；头孢克洛抗生素，一日两次，防病毒感染的，要吃；其他的止血片和退烧药，目前小空情况良好，不用吃......

恩，和王叔说过的一样，睿明在心中确信了。待挑选下来后，他就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半页，随笔写上：今早已吃肠溶胶囊和头孢克洛抗生素，把提示用剩余的药物压在桌面上。

王空也正好从洗漱间出来，呆坐在床上，陆睿明便提着水杯，握着药，蹲下平放在王空眼前。王空便也默默把药吃下，在陆睿明的搀扶下喝水吞咽下去。应该确实是口渴了，王空就很快把杯里水一口气喝完。

“再睡睡吧。”见王空昏昏欲睡，陆睿明就顺势扶着胳膊，让她缓缓躺下。

见王空很快就闭眼，听她发出呓语般的“嗯嗯”声，陆睿明就撩了撩她额头上有些凌乱的白发，盖好被子，来到了稍远一点的厅桌上，独自一人地坐在上面，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

......不对，倒也不是独自一人，二十七便早早地侧趴在桌子上，提着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来回折腾。她的容貌一如既往，漂亮长发披在桌上，却不见以往那一身长袖的古服，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短袖T恤和廉价深蓝工装长裤，有些松垮地穿在少女身上。

睿明不可能没有印象：昨天，或者说今天凌晨遇到的真假阿龙，穿的就是二十七现在的打扮。

他深深叹了口气：“......行吧。现在又是闹哪出？”

“嗯？你说啥？”二十七托着下巴，不明所以。

“衣服啊。”陆睿明嫌弃地看着对方：“你怎么穿人家阿龙的衣服？”

“嗯......因为有意思，有意思就穿身上试试呗。”二十七嘟囔着，突然从桌上兴奋地站起身：“哎！你不觉得这身挺像卓别林在《摩登时代》的那套吗？像这样呃呃呃呃呃呃呃。”

说罢，她两手自然下垂，手掌一左一右地握住扳手或什么器具，对着身下不知道什么玩意凭空拧动着，身体随着手臂如同机器人般一上一下，摆动幅度相当浮夸。她就这么站在桌子上一会外八一会内八地抖动着身体，似乎随时要从桌上摔倒下来，舌头都给她震出嘴外。

“......”陆睿明几乎没眼看下去，只是默默地从她脚下拉来一小叠纸。

“啊，这是小空的出生医学证明？”二十七看到睿明手上的文件，便迅速收敛起来，趴着让自己的脸靠在证明上方，和少年一同观察着里面的信息。

“是啊，在医院让王叔顺手拿了。”陆睿明专注地看着。

“还以为会有一袋子东西，怎么寒酸得就剩几张纸？”二十七嫌弃着：“里面写了些啥？”

纸上能看见生母姓名：谭燕芳。孩子出生年月日：1999年12月25日。接生医院：平今区人民医院。住址：仅仅潦草写着 “杨潮市”，没有村镇巷门。

“......”二十七仔细地看着复印件上的信息，来回观察。末了，她疑惑地发出感叹：“......没了？”

“没了。”陆睿明淡淡地说着：“空白、空白，还是空白，我敢说，小空简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看下面还有些东西啊。”二十七还想看看出生证明下方的文件，但只看一眼她就后悔说话了：“额，只有新生儿记录单和收费票据，地址信息也是空白的......”

“这不完犊子了嘛！”二十七终于忍受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连身份证号都没有，一个杨潮市根本查不下去嘛！”

但和小发牢骚的二十七不同，陆睿明仍只是端详着手中的复印件，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情绪的波澜。

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他默默纸张退回原位，回头看向熟睡的两人，就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一个无声的懒腰。确认身体还能听使唤，他便拿起桌上的另一个小物件，穿好袜子和帽子，整理好就要走到外面。

二十七好奇地打量着少年：“怎么？你还有别的线索？”

“是。”陆睿明没有回头，只是看向门口的方向：“我找张巡将军问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