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凌晨停的。
白茉菲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是一种很淡的、洗过之后的青灰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整夜暴雨浸透泥土的水腥气,混着晨风里草木微凉的清润,从窗缝渗进来。
她侧过头,看见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整齐,四角拉平,枕头上没有压痕。
他昨晚确实躺下了,但没有躺多久。
她背对着他的时候,他后来起身了,去了次卧,还是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张床上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不凉,雨后的潮气被地暖烘干成一种温润的触感。
她拢了拢睡皱的棉麻衫,推开主卧门,走了出去。
楼梯拐角处,她闻到了粥香。
清淡的、绵长的、小火慢熬才能熬出来的米油香气,混着一点蒸山药微甜的植物气息,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漫过来。
和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和野汀花舍落成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她的脚步在楼梯拐角顿了一下。
厉沉越站在料理台前。
他没有穿那件纯黑正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衣,袖口挽到小臂,系着那条洗得发软的旧围裙。
他正在把砂锅里的粥盛进两只素白青瓷碗,动作缓慢而稳,盛完一碗,放下汤勺,又拿起隔热夹把蒸笼里的山药夹到白瓷碟里,切成均匀的段,码整齐。
整个过程像一场例行仪式,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出错,没有犹豫。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白茉菲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们之间隔着整间客厅,隔着晨光里浮动的细尘,隔着那碗刚刚盛好、还在冒着白汽的粥。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粥在桌上,趁热吃。”
他没有说“我走了”,没有说“以后照顾好自己”,没有说任何一句像告别的话。
他只是说完那几个字,把汤勺搁回砂锅边沿,然后摘下了围裙。
围裙被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料理台一侧。
他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回头看她,穿过花厅,推开那扇玻璃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关门声,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低鸣,轮胎碾过雨后路面上残存的积水,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白茉菲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粥还在冒热气,碗沿没有烫手,他提前晾过,温度刚好入口。
碟里的山药切成大小均匀的段,旁边一碟腌萝卜,切得细而匀,连摆盘都和他过去做的每一顿一模一样。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
粥是温的,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放下勺子,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晨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把整张餐桌照得发亮,她坐在光里,面前是一碗凉的粥,和空了的对面座位。
那天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她没有打电话,他也没有打。
花舍里静得像一座空房间,每一扇窗都擦得很干净,花架上每一株茉莉都被照料得滴水不漏,但她总觉得空气里少了一层什么。
不是雪松冷香,不是他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是他蹲在花架旁修剪枝叶时偶尔抬头看她的那道目光。
她照常打理花材、修剪枝叶、擦拭台面、整理陈列。
傍晚关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一眼街角那个方向。
然后转身,锁门,上楼。
第四天傍晚,她刚送走一位买花的老顾客,正低头整理台面上的残枝,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以为是新客人,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穿灰色工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气质和善,腰背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浅色帆布袋。
她站在门槛外微微躬身,语气轻缓客气:
“白小姐您好,我姓赵,厉先生安排我来照顾您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我已经在附近租了住处,每天早上七点前到,做完晚饭收拾干净就走,不会打扰您休息。”
白茉菲捏着花剪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看着赵阿姨,沉默了几秒。
赵阿姨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像一株没有攻击性的绿植,安静地等她的回应。
“我不需要人照顾。”白茉菲说,“我一个人住惯了。”
赵阿姨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神色,只是轻声重复了一句:
“厉先生吩咐过的。”
白茉菲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写着“我只是个办事的人”。
她没有再拒绝。
她放下花剪,走到柜台后面,说:
“厨房在二楼,你自便。房间不用收拾,我自己来。”
赵阿姨点点头,没有多话,换上自带的软底布鞋,安静地上了楼。
那晚白茉菲吃到了赵阿姨做的饭——
清炒时蔬、菌菇汤、蒸鱼,少油清淡,和厉沉越做的一模一样。
连盐的分量都差不多。
她夹起一筷子鱼,忽然觉得像在吃一道替身菜。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动那道鱼。
第二天早上,另一个人来了。
白茉菲刚下楼,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黑发短利,五官端正,一身深色便装,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株长在门框边的树。
他看见她走下楼梯,微微颔首,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
“白小姐,我姓岑,单名一个序字。厉先生安排我负责您的日常出行接送。以后您出门,我都在。”
白茉菲站在楼梯中段,看着他。
她见过他。
此前隔壁川菜馆客人酒后聚众闹事那晚,远远地,他在野汀花舍外围维持秩序,和另外几名深色工装的人站在一起,垂手而立,像一件沉默的摆设。
他是厉沉越的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我不出门。”白茉菲说。
岑序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不会移动的门。
白茉菲没有再多说。
她走下楼,路过他身侧时没有看他,径直走进花厅,开始修剪那些今早刚到的茉莉。
中午赵阿姨来做饭的时候,岑序还在门口站着。
下午白茉菲去花市挑花材,打开后门,岑序已经站在车边,拉开了后排车门。
她没有上车。
她步行去了花市,岑序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她停下来挑菖蒲,他也停下来。
她付钱,他站在摊子外面等。
她绕了一圈从另一条巷子走回来,他仍然跟在三米外。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别跟着我”。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晚上回到花舍,赵阿姨已经做好饭、收拾完厨房,换回自己的鞋,正在门口穿外套。
看见白茉菲回来,她微微笑了笑:
“白小姐,饭菜在锅里温着,碗筷我洗好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白茉菲站在玄关,脱下薄外套挂在衣帽钩上,说了一句:
“随便。”
赵阿姨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花舍重新安静下来。
白茉菲没有去吃饭。
她走上二楼,经过主卧时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朝北小屋的门口。
门锁着。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锁芯纹丝不动。
他回来过。
在他搬走的这几天里,他回来过,重新锁了这扇门。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没有敲门,没有用力拉扯。
她只是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然后转身回了主卧。
没有开灯,和衣躺倒,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忽然坐起来,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整片城西商圈的灯火铺展在夜色里。
她看见了沉渊国际楼顶那盏永不熄灭的航标灯,看见了沉澜荟绵延的暖色灯带。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更近的东西,就在野汀花舍这栋建筑的门楣上方——
一个小小的,嵌在木质招牌侧边的黑色圆点。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照片功能,把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对准那个黑色圆点。
屏幕放大之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她放下手机,没有尖叫,没有砸东西,没有冲下楼去拆掉它。
她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部旧手机,看着窗外连绵的灯火,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
她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耳边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在花舍了。
但她的花舍里,多了赵阿姨、岑序、和那个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摄像头。
他搬走了,但他从来没有松过手。
他给她的“自由”,是一间装了监控的屋子,一个随时待命的司机,一个按他口味做饭的阿姨。
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又睁开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她没有打给他。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把自己裹紧。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天花板上一划而过,亮一下,又暗了。
她静静躺着,等下一道车灯滑过来。
像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声音。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天花板听的,又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黑色圆点听的:
“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这里。”
整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