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空巢·眼线
书名:奢狱·野茉烬 作者:刘简希 本章字数:3226字 发布时间:2026-07-23

雨是在凌晨停的。


白茉菲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是一种很淡的、洗过之后的青灰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整夜暴雨浸透泥土的水腥气,混着晨风里草木微凉的清润,从窗缝渗进来。


她侧过头,看见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整齐,四角拉平,枕头上没有压痕。


他昨晚确实躺下了,但没有躺多久。


她背对着他的时候,他后来起身了,去了次卧,还是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张床上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不凉,雨后的潮气被地暖烘干成一种温润的触感。


她拢了拢睡皱的棉麻衫,推开主卧门,走了出去。


楼梯拐角处,她闻到了粥香。


清淡的、绵长的、小火慢熬才能熬出来的米油香气,混着一点蒸山药微甜的植物气息,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漫过来。


和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和野汀花舍落成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她的脚步在楼梯拐角顿了一下。


厉沉越站在料理台前。


他没有穿那件纯黑正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衬衣,袖口挽到小臂,系着那条洗得发软的旧围裙。


他正在把砂锅里的粥盛进两只素白青瓷碗,动作缓慢而稳,盛完一碗,放下汤勺,又拿起隔热夹把蒸笼里的山药夹到白瓷碟里,切成均匀的段,码整齐。


整个过程像一场例行仪式,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出错,没有犹豫。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白茉菲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走。


他们之间隔着整间客厅,隔着晨光里浮动的细尘,隔着那碗刚刚盛好、还在冒着白汽的粥。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粥在桌上,趁热吃。”


他没有说“我走了”,没有说“以后照顾好自己”,没有说任何一句像告别的话。


他只是说完那几个字,把汤勺搁回砂锅边沿,然后摘下了围裙。


围裙被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料理台一侧。


他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回头看她,穿过花厅,推开那扇玻璃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关门声,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低鸣,轮胎碾过雨后路面上残存的积水,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白茉菲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粥还在冒热气,碗沿没有烫手,他提前晾过,温度刚好入口。


碟里的山药切成大小均匀的段,旁边一碟腌萝卜,切得细而匀,连摆盘都和他过去做的每一顿一模一样。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


粥是温的,和过去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放下勺子,坐在那里,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晨光从落地窗外漫进来,把整张餐桌照得发亮,她坐在光里,面前是一碗凉的粥,和空了的对面座位。


那天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她没有打电话,他也没有打。


花舍里静得像一座空房间,每一扇窗都擦得很干净,花架上每一株茉莉都被照料得滴水不漏,但她总觉得空气里少了一层什么。


不是雪松冷香,不是他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是他蹲在花架旁修剪枝叶时偶尔抬头看她的那道目光。


她照常打理花材、修剪枝叶、擦拭台面、整理陈列。


傍晚关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看一眼街角那个方向。


然后转身,锁门,上楼。


第四天傍晚,她刚送走一位买花的老顾客,正低头整理台面上的残枝,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以为是新客人,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穿灰色工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气质和善,腰背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浅色帆布袋。


她站在门槛外微微躬身,语气轻缓客气:


“白小姐您好,我姓赵,厉先生安排我来照顾您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我已经在附近租了住处,每天早上七点前到,做完晚饭收拾干净就走,不会打扰您休息。”


白茉菲捏着花剪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看着赵阿姨,沉默了几秒。


赵阿姨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像一株没有攻击性的绿植,安静地等她的回应。


“我不需要人照顾。”白茉菲说,“我一个人住惯了。”


赵阿姨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神色,只是轻声重复了一句:


“厉先生吩咐过的。”


白茉菲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写着“我只是个办事的人”。


她没有再拒绝。


她放下花剪,走到柜台后面,说:


“厨房在二楼,你自便。房间不用收拾,我自己来。”


赵阿姨点点头,没有多话,换上自带的软底布鞋,安静地上了楼。


那晚白茉菲吃到了赵阿姨做的饭——


清炒时蔬、菌菇汤、蒸鱼,少油清淡,和厉沉越做的一模一样。


连盐的分量都差不多。


她夹起一筷子鱼,忽然觉得像在吃一道替身菜。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动那道鱼。


第二天早上,另一个人来了。


白茉菲刚下楼,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男人,黑发短利,五官端正,一身深色便装,站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株长在门框边的树。


他看见她走下楼梯,微微颔首,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


“白小姐,我姓岑,单名一个序字。厉先生安排我负责您的日常出行接送。以后您出门,我都在。”


白茉菲站在楼梯中段,看着他。


她见过他。


此前隔壁川菜馆客人酒后聚众闹事那晚,远远地,他在野汀花舍外围维持秩序,和另外几名深色工装的人站在一起,垂手而立,像一件沉默的摆设。


他是厉沉越的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我不出门。”白茉菲说。


岑序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扇不会移动的门。


白茉菲没有再多说。


她走下楼,路过他身侧时没有看他,径直走进花厅,开始修剪那些今早刚到的茉莉。


中午赵阿姨来做饭的时候,岑序还在门口站着。


下午白茉菲去花市挑花材,打开后门,岑序已经站在车边,拉开了后排车门。


她没有上车。


她步行去了花市,岑序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她停下来挑菖蒲,他也停下来。


她付钱,他站在摊子外面等。


她绕了一圈从另一条巷子走回来,他仍然跟在三米外。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别跟着我”。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晚上回到花舍,赵阿姨已经做好饭、收拾完厨房,换回自己的鞋,正在门口穿外套。


看见白茉菲回来,她微微笑了笑:


“白小姐,饭菜在锅里温着,碗筷我洗好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白茉菲站在玄关,脱下薄外套挂在衣帽钩上,说了一句:


“随便。”


赵阿姨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花舍重新安静下来。


白茉菲没有去吃饭。


她走上二楼,经过主卧时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朝北小屋的门口。


门锁着。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锁芯纹丝不动。


他回来过。


在他搬走的这几天里,他回来过,重新锁了这扇门。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没有敲门,没有用力拉扯。


她只是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然后转身回了主卧。


没有开灯,和衣躺倒,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忽然坐起来,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整片城西商圈的灯火铺展在夜色里。


她看见了沉渊国际楼顶那盏永不熄灭的航标灯,看见了沉澜荟绵延的暖色灯带。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更近的东西,就在野汀花舍这栋建筑的门楣上方——


一个小小的,嵌在木质招牌侧边的黑色圆点。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照片功能,把镜头调到最大倍数,对准那个黑色圆点。


屏幕放大之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她放下手机,没有尖叫,没有砸东西,没有冲下楼去拆掉它。


她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那部旧手机,看着窗外连绵的灯火,站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


她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耳边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在花舍了。


但她的花舍里,多了赵阿姨、岑序、和那个她以前从未留意过的摄像头。


他搬走了,但他从来没有松过手。


他给她的“自由”,是一间装了监控的屋子,一个随时待命的司机,一个按他口味做饭的阿姨。


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又睁开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她没有打给他。


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把自己裹紧。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天花板上一划而过,亮一下,又暗了。


她静静躺着,等下一道车灯滑过来。


像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声音。


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天花板听的,又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黑色圆点听的:


“你看见了吗。我还在这里。”


整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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