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没有客套,更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神色。
他走到会议室长桌前,把已经凉透的茶水泼进垃圾桶,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顾铭,去把你手头所有关于‘魔术师’的卷宗调出来。”沈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有些干瘪,“每个案发现场的布局图、物证清单、还有你们之前做过的所有行动报告。复印出来,给在场的每个人发一套。”
顾铭动作很快。
不到十分钟,一叠厚厚、带着油墨温热的纸张就分发到了每个专案组组员的手里。
罗毅拿到资料,刚想翻开,沈锋的手指就在桌面上敲了敲。
“给你们半个小时。”沈锋看着他们,眼底带着没睡醒的血丝,但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扎人,“每个人,假设自己就是那个‘魔术师’。在手里的资料里找线索,然后写下你们下一次作案的理想目标。地点、时间、理由,都写在纸上。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和以前发生过的案子重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罗毅第一个把卷宗拍在桌上。
“沈顾问,我们是警察。”罗毅盯着沈锋,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我们的职责是抓人,不是关在屋子里琢磨怎么去当一个小偷。案子到现在这个地步,每一秒钟都可能有人在转移国宝,我们把时间花在写这种……这种臆想出来的东西上?”
“你觉得这是臆想?”沈锋连眼皮都没抬,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罗毅,如果你在那个收藏室里多待两分钟,现在的你已经是一具躺在太平间里的碎肉了。那个时候,你也可以跟阎王爷去探讨一下什么叫警察的职责。”
罗毅的话被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脸色涨得发青,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目标是模拟,不是让你们未卜先知。”沈锋靠回椅背上,指了指桌上的资料,“重点不是你们最后猜中了哪里,而是你们用什么逻辑去做出‘选择’。写吧。”
顾铭拉开椅子坐下,第一个拿起了笔。
其他人见状,互相看了看,也只能咬着牙,翻开了手里那叠沉甸甸的案卷。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
沈锋站起身,独自走到了白板前。
他的视线落在白板上贴着的江城地图和几张旧案发现场的主板照片上。
随着他目光的聚焦,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动,颅骨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剧痛。
那是“战术推演系统”在被动激活。
视线里的地图开始变样,代表道路的线条在视网膜上亮起,变成了红绿相间的流量网。
代表案发地点的红点开始延伸出无数条无形的细线。
沈锋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生生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无数的数据流——风向、当天的降水量、江城各个路口的监控盲区、乃至最近三个月海外拍卖行对特定品类文物的价格波动,都在脑子里疯狂地碰撞、组合。
他咬紧牙关,不让嘴里的血腥味溢出来,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地图上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个区域之间,利落地划了几道连线。
那三个区域,一个是城北的废弃码头,一个是东郊的货运枢纽,还有一个,是位于两个行政区交界处的物流园。
他在连线旁边,写下了三个极短的词:
“风向”。
“物流枢纽”。
“非中心城区”。
刘局原本一直坐在靠窗的阴影里抽烟,此时他掐灭了烟头,慢慢踱步到沈锋身后,看着白板上的那几个字,又看了看沈锋眼角因为过度充血而隐隐浮现的红色微血管。
刘局没有说话,只是眉头锁得更深了。
半小时到。
顾铭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到了沈锋面前。
“我选的是省级博物馆,下周的唐代金银器临时特展。”顾铭说得很干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由有三点。第一,这批金银器在黑市上的价格极高,属于‘魔术师’一贯青睐的品类;第二,因为是临时特展,安保系统是外包给第三方公司的,与馆内的老系统存在兼容漏洞;第三,下周撤展时,人员混杂,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沈锋拿起顾铭写的作业,扫了一眼,没有说对错。
他只是把纸拍回桌上,盯着顾铭:“为什么排除了国家博物馆?那里正在展出的编钟,价值是这批金银器的十倍,而且下周同样要进行库房盘点,也有人员调动的空隙。”
“国家博物馆的安保是特级。”顾铭一愣,下意识答道,“红外、重力、声控是三套独立的内网,还有武警二十四小时轮值巡逻。在那动手,几乎没有安全撤退的可能。”
“所以你排除了它。”沈锋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冷硬的弧度,“你的出发点错了。‘魔术师’是个疯子,但他是个精密的疯子。他的字典里没有‘畏惧风险’,只有‘收益是否大于成本’。当你因为‘防范太严’而主动排除一个选项时,你思考的起点,就是‘如何安全潜入’,而不是‘如何达成目标’。这是警察的逻辑,不是贼的。”
顾铭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她站在那里,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
罗毅这时也把写好的一张纸递了过来,神色依旧有些生硬。
“我选的是北郊的‘博古斋’私人馆。”罗毅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馆长是个倒腾古玩起家的暴发户,半个月前刚从海外拍回一件汉代青玉辟邪兽。跟‘魔术师’之前在伦敦盗走的那尊玉雕,属于同一个墓葬群出土,器型和工艺高度吻合。”
沈锋拿起马克笔,在地图上把“博古斋”所在的北郊红圈圈了出来。
“博古斋到最近的能用作直升机起降的荒地,有多远?”沈锋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罗毅卡了一下:“……大概六十公里。走省道需要一个多小时。”
“如果当天下雨,或者警方在省道设卡呢?”沈锋逼视着他,语气像是一柄冰冷的刀片,“江城北郊是丘陵地带,只有一条省道连通。一旦有风吹草动,他怎么走?东西怎么运?在路上被堵死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罗毅,你告诉我,他怎么藏,又怎么把东西带出江城?”
罗毅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的切入点很好,找到了文物的‘关联性’。”沈锋转过身,将那叠作业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但犯罪是一场严密的系统工程。你只考虑了‘拿什么’,却根本没算‘怎么走’和‘怎么藏’。在实际行动里,这种刻意暴露出来的‘关联性’,往往是对手留给你们,用来拖延时间的诱饵。”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不服气的几个年轻干员,此刻看着桌上的作业,头慢慢低了下去。
他们引以为傲的刑侦经验,在沈锋这种把犯罪当成沙盘推演的逻辑面前,漏洞百出得像筛子。
“我没有标准答案给你们。”
沈锋指着白板上自己划出的那三道黑色线条,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空洞。
“‘魔术师’的下一个下手目标,就在这三个区域里。不是因为我能未卜先知,而是因为这是基于他们能动用的交通网络、黑市流转通道、还有撤退风险评估后,计算出的‘效率最高’、‘损耗最轻’的几个选项。他们想要把手里的脏物洗白出境,这三个口子,是他们绕不开的死穴。”
沈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脑子里快要爆炸的剧痛,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刘局的脸上。
“教学的第一步做完了,他们现在应该知道自己缺了什么。接下来,是第二步,去验证。”
沈锋伸出手,指关节在白板的三个区域上重重扣了扣,发出啪啪的脆响。
“刘局,我需要这三个区域在最近半个月内,所有登记在册的、或者未公开的文物展出活动,包括所有私人收藏家申报的安保升级报备记录。”
沈锋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了回音。
刘局站在烟雾缭绕的窗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板上那几道隐隐透着某种冰冷秩序的黑色线条,又看了看沈锋那张因为极度疲惫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缓缓将手伸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