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深入之后,水渠两岸的苔藓长得更密了。那些嫩绿色的苔藓覆在渠壁的石头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年轻人每次经过时都会留意它们的变化,从最初的薄薄一层,慢慢变厚,颜色也逐渐加深。他有时会伸手轻轻按一下那些苔藓的厚度,感受到的是一种充满弹性的凉爽,像是水汽多年积存下来的触感。
这一天,一个背着竹篓的采药人路过绿洲,蹲在渠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些苔藓的厚度,像在测量什么东西。他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路,从怀里掏出一卷旧纸,摊开在膝上比对着什么,然后用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像是在核对一个曾以为不会再有答案的问题。他收起纸卷,沿着渠壁又走了一段,才回来找到年轻人。
“这些苔藓,跟我在别处见过的都不一样。你这里的水,含着一种特殊的矿物。”他弯腰在渠边摘了一小片苔藓,放在掌心里,又低头闻了闻,“这种苔藓,我只在深山的溪流源头见过。能在平原上长出来,说明你这条水渠的水,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年轻人蹲下来,也摘了一小片苔藓,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它看起来普通,厚实而湿润,像所有生长在缓慢水流边上的苔藓一样,正在被时间和流水共同塑造。“它会长成什么样子?”他问。
“它已经在长了。不用管它,它自己会填满每一道石缝。几年后,这些石头就看不到原来的颜色了。”采药人把苔藓放回原处,“如果你愿意,秋天可以采一些晒干。能入药,对外伤愈合有帮助。不过不急,让它再长一阵子,等它足够厚了再采。”
采药人走后,年轻人把采下的那片苔藓带回屋里,摊在窗台上晾干。他没有急着用它,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一片从水边带回的笔记,安静地记录着渠壁沉积的细微痕迹。
到了夏天,水渠两岸的苔藓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石面。远远看去,整条水渠像一条被绿色绒毛包裹的线,贴着地面蜿蜒向北。那些石头上的棱角已经被苔藓磨平了,摸上去有一种柔和的厚度,像是水汽以极慢的速度为石头包浆。水面折射的光线落在苔藓上,泛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秋天来临时,年轻人采了一小筐苔藓,摊在竹匾上晒干。干透后的苔藓颜色变深,缩成薄薄的一层。他按照采药人说的,把干苔藓收进一只布袋里,放在架子上。他不知道将来谁会用到它,也不知道它会被带到哪里。但他觉得,能活的东西,总能找到它的用途。这片苔藓从水汽中生长出来,又缩回干燥的形态,被收进布袋里,等待被需要它的手取走。那些曾经包裹过石缝的绿意,并不会就此消失,它们只是被轻轻卷起,收好,留待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