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天气渐渐回暖。水渠里的冰层一天比一天薄，开始从边缘慢慢融化。起初只有贴近渠壁的地方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暗痕，像是石壁自己正在拧干一整个冬天的积寒。之后，整条水渠都开始松动起来，冰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在阳光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化开的水流冲刷着渠底的碎石，发出清亮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有一条冬眠了很久的细线，终于被重新唤醒，正一截一截地伸直它的身体，向池水的方向延伸而去。年轻人蹲在渠边，看着那些裂纹在水流经过时慢慢扩张、漂浮、碎裂，然后顺水而下，消失在药坡池的方向。
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水渠两岸冒出了新芽。去年的水引藤干枯的藤蔓间，又长出了嫩绿的枝条，贴着渠壁向上攀爬，像是要把水流的记忆重新编织进光里。年轻人沿着水渠走了一趟，从泉眼走到池边。他看到渠壁上附着了一层新的苔藓，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湿润的绒毯覆盖在岩石表面。他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前蹲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种触感凉润而柔软，像是每一株都小心地记住了水温的记忆，再以细微的绿意把它还给光。
几场春雨之后，水渠里的水量明显增大了。泉水从山脚的缝隙里涌出，带着一股湿润的气息，沿着水渠一路向北。药坡池的水位上涨了不少，池面在清晨泛着一层淡薄的白雾，在阳光穿过雾层的缝隙时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质感。
池边的柳树也抽出了新芽。枝条垂向水面，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倒影。年轻人每天清晨会到池边坐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柳絮。他不赶时间，也不着急安排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人，正耐心地陪伴着池水的每一次涨落，等待着属于这片土地与水流之间共同的节奏渐渐稳定下来。
春分那天，一个背着布袋的年轻人经过绿洲，在水渠边停下来，蹲下拨开水引藤的叶片，看了看水流的速度，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山脚的方向。“这水渠挖了多久？”他问。
“去年开春挖的，流了一整年了。”
“水流挺稳的。能自己养活东西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山脚的方向。两人在水渠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然后那个过路的人背好布袋，沿着水渠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像是顺着水流的方向融入了远处的地平线。年轻人没有问他要走多远。有些路不需要知道终点，就像这条水渠，它只是流着，然后在某个地方，汇入等待它已久的池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