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发烫。
林大勇右手还停在领口,指尖蹭到工装第二颗纽扣的毛边。
话筒递过来了,一支银灰色的长杆,被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举着。
前排记者举起提问牌,纸板上写着问题:你觉得自己最大的贡献是什么?
他认得那字迹,是《环球时报》那位女记者写的,笔画用力得快戳破纸背。
全场静下来,连后排翻笔记的声音都停了。
空调风扫过耳膜,嗡地一声轻响。
他没急着拿话筒,目光先往下落,扫过台下一张张脸。
那个穿不合身正装的少年还在。
胸前备案证歪了一点,手一直按在上面,像怕它飞走。
旁边科研组的老头扶了下眼镜,袖口露出半截旧绷带。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事务部那天。
也是这身衣服,也是这盏灯,药篓沉得压肩。
那时候只想换灵米救妈,哪敢想站这儿说话。
话筒被轻轻放回支架。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吸了口气,肩膀松了一寸。
“不是我多厉害。”他说,声音不高,但扩音器立刻吞了进去,“是我赶上了一个时代。”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穿唐装的老记者抬了抬头,笔尖顿住。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灵气复苏了。”林大勇继续说,语气像在唠家常,“这是天时。”
“国家重视了,成立事务部,搞备案,建共修点,这是政通。”
“老百姓信了,肯练功,肯配合,这是人和。”
他顿了顿,看了眼大屏边缘的灵脉图。
绿点密布,像夏夜晒谷场上的萤火虫。
西南角那个红点早没了,系统标记为误报。
“我要是生在三十年前,有玉简也交不出去。”
“要是国家不管,我自己瞎练,早走火入魔了。”
“要是一开始没人信,谁听我说‘引气诀’怎么练?”
前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停下记录。
他抬头看了林大勇一眼,又低头写,写完划掉,重写。
“所以真要说贡献。”林大勇笑了笑,嘴角动得不明显,“就是我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事。”
“上交玉简,是因为我知道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教别人练功,是因为我也被人教过。”
他想起王翠花送来的鸡,炖得烂糊,油浮在汤面。
想起李二狗骑电动车追灵兽,后座保温箱里还塞着冰镇灵啤。
想起母亲咳血那天,三姐蹲在门槛上哭,大姐默默把药篓背走了。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个赶上了的人。”
“赶上了国家愿意接,百姓愿意信,时代愿意给机会。”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角落响起,先是零星,接着连成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那个少年把手掌拍红了都没停。
林大勇没动,也没笑。
他只是看着台下,看着那些脸,像看着山里清晨的雾。
雾散了,路才看得清。
掌声持续着,摄像机镜头不断切换。
他左手垂下,无意识碰了下腕上的红绳。
绳子有点褪色了,边缘起了毛,但结打得结实。
母亲织的时候说,这叫平安结。
姐姐们都说系久了会灵验。
他不信这些,但他一直戴着。
前排记者低头记录,笔尖沙沙响。
《环球时报》那位女记者写完一句话,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湿。
她没擦,就那么盯着,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
林大勇缓缓抬起右手,这次不是理领口。
他轻轻按了下话筒支架,确认它稳了。
然后退后半步,回到侧席原位。
影子重新落在背景板上,和“全民共修”四个字叠在一起。
灯光偏了些,红绳泛出一点暗光,像将熄未熄的炭。
他没再看大屏,也没找熟人。
目光落在前排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陈建国的位置。
部长刚才宣布完报告就离席了,说是另有会议。
他知道那会议内容。
徐天豪的干扰器残片还在分析,灵网深处还有波动。
但这些不用他说,有人会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
不抢话,不争功,不躲也不藏。
像个普通人一样,说完该说的话,然后闭嘴。
掌声渐渐弱了。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准备叫下一个提问者。
林大勇站着没动,呼吸慢了下来。
心脏跳得稳了。
不像刚才那么重,也不再撞肋骨。
像山泉流过石缝,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爹教他采药时说的话。
“草木有根,人也有根。”
“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你只是长在这片土上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他的根不在玉简里,不在系统里。
在那些肯练功的人身上,在那些肯相信的人心里。
在少年按着备案证的手掌里。
在老头袖口的绷带上。
在每一户亮着灯练《引气诀》的窗子里。
他不是起点。
也不是终点。
只是中间的一环。
话筒支架轻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动作很轻。
然后彻底松开,任它立着。
灯光依旧亮着。
摄像机还在拍。
他的影子斜打在墙上,和无数个普通人的影子混在一起。
左手再次抚过红绳。
这一次,没停。
指腹顺着绳结滑到底,轻轻一勾,把松开的那一小截绕了回去。
台上主持人开口了。
“下面请下一位记者提问。”
话筒被递给后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
林大勇站着没动。
目光落在尚未关闭的大屏上。
灵脉图还在闪,绿点密布,像大地的呼吸。
他没再说话。
也没打算再说什么。
有些事,说一次就够了。
右手自然垂下。
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裤缝。
左腕红绳微微颤动,像一根绷紧后终于松弛的弦。
空调风又扫过来。
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眨了下眼,视线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