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镇西口的黄土道上,姜绾踩着碎石往前走。太阳已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她肩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锁骨,护腕边缘磨了皮肤一圈红。
她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额角汗。三丈内没人,耳边终于安静了些。可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有根针在里头来回扎。
她心里OS:再忍忍,到了接头地就能甩掉这堆杂音了。
前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站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姑娘,背着药箱,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人正低头摆弄腰间瓷瓶,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你就是姜绾?”声音又脆又利,像刀切萝卜。
姜绾点头。没说话。对方心声立刻冒出来:“瘦巴巴一个,风吹倒似的,真能进毒瘴沼泽?”
她心里OS:哟,瞧不上我?那你刚才抖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咧嘴一笑。“第二条冰蚕在镇北百里外的毒瘴沼泽。那地方除了我和我爹,没人活着进去过。”她顿了顿,眼睛眯起,“你怕不怕?”
姜绾看着她。那手指又抖了一下,指甲盖都泛白了。
她心里OS:嘴硬得很,心里快冒汗了吧?
“不怕。”她说。声音平得像井水。
柳如烟一愣。原本等着她退缩、求证、至少问一句“有多危险”,结果就俩字。
她心声炸开:“她真信了?还是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姜绾没动。只把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顺手摸了下腰间玉佩。温的。
“走吧。”她说。
柳如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迈步,靴子踢起一串土星子。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北向小路。日头偏西,林子越来越密。蝉不叫了,连鸟影都看不见。空气闷得像裹了层油布。
走出半里地,柳如烟忽然停下。从药箱里掏出一枚青灰色药丸,捏碎撒在周身。一股辛辣味冲鼻而来,随即腾起一层薄青烟。
“跟着我脚印走。”她说,“别碰藤蔓,也别喘大气。”
姜绾嗯了声。闭眼启动读心术。三丈之内,活体意识只有两个——她自己,和前面那个心跳略快的姑娘。
她心里OS:紧张成这样还装老练,真是难为你了。
脚下泥土渐软,每一步都带出咕啾声。四周雾气升腾,灰绿色的,飘着腐叶味。柳如烟走得极稳,可姜绾清楚听见她心里翻来覆去念叨:“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又走一程,忽见前方湿石边缘一抹暗红。
姜绾脚步一顿。蹲下身,指尖虚点血迹。颜色浅,未被雨水冲散,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她抬头看旁边藤蔓。断口整齐,斜切,是利器斩的。野兽撕扯不会这么利落。
地面还有脚印。三组,鞋底纹陌生,像是边军制式靴。
她闭眼再探。方圆三丈,无活人潜伏。
“有人来过。”她开口,“不久之前。”
柳如烟猛地回头。脸色变了。“不可能……这路线只有我爹留下的图谱……”
话没说完,姜绾抬手制止。
她重新闭眼。精神力扫过泥地、树根、腐叶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活物波动。
“不止一人。”她睁眼,“至少三个,往深处去了。”
柳如烟咬住下唇。手指抠紧药箱带子。心声乱成一团:“谁会知道这条路?谁敢进来?要是冰蚕……”
姜绾站起身,拍了拍手。“他们先进去了,不代表能活着出来。”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还真不怕死啊?”
“怕。”姜绾说,“但我更怕谢无涯毒发时没人喂药。”
这话一出,柳如烟心声瞬间安静。
她心里OS:原来是为了他?可这人怎么一点不遮掩?
“行。”柳如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就看看,是你命硬,还是毒瘴狠。”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过五步。柳如烟走得慢了些,时不时回头确认姜绾是否跟上。
姜绾落后五步,始终盯着她背影。读心术开着,但不再捕捉情绪,只筛威胁信号。
她心里OS:这姑娘嘴毒,心倒是不坏。就是太爱逞强,累不累啊?
忽然,她脚步微顿。前方左侧树根处,有块石头被人挪动过。苔藓朝下,新鲜泥土露在外面。
她没出声,只放轻脚步绕过去。三步后,右前方腐叶堆里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漆黑,是军用制式。
她心里OS:边军?不对,药王谷禁地,边军不会擅入。
柳如烟忽然抬手示意停步。她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嗅了嗅,脸色骤变。
“瘴气变了。”她低声道,“有人往里头加了引虫粉。”
姜绾皱眉。“谁干的?”
“想让虫群暴动的人。”柳如烟咬牙,“这种粉一撒,十里内的毒蚊毒蛾全会往核心区涌。”
她心声飞快闪过:“冰蚕洞口有避虫香阵,可要是虫太多……”
姜绾立刻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头。”她说。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根细竹管,塞进她手里。“含着,能挡三柱香时间。”
姜绾接过。竹管冰凉,带着苦味。
“你不给自己留一支?”
“我有解药。”柳如烟说,“你没有。”
她心声却冒出来:“她要是死了,我没法跟他交代。”
姜绾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问“他”是谁。只是把竹管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启程。步伐加快,踩得泥水四溅。雾中隐约传来嗡鸣,像是某种昆虫振翅的前兆。
姜绾突然伸手拉住柳如烟手腕。
“等等。”
她蹲下身,拨开一丛湿草。底下压着一块布片,深褐色,沾着血。
她指尖一捻。布料质地厚实,是护卫常穿的外袍料子。
“不是边军。”她说,“是私兵。”
柳如烟瞳孔一缩。“姜家?”
姜绾没答。她心里OS:姜雪没那么大胆,裴珩又被关着……会是谁?
她抬头看向沼泽深处。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不管是谁。”她说,“我们现在进去,还能抢在虫潮前找到冰蚕。”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行啊你,胆子比我还大。”
“不是胆子大。”姜绾说,“是输不起。”
柳如烟哼了声,转身继续走。这次没再领先太远,两人几乎并肩而行。
泥地越陷越深。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脚踝。空气中嗡鸣声越来越近,像是无数细针刮着耳膜。
姜绾含着竹管,嘴里发麻。太阳穴疼得更厉害了。
她心里OS:再撑一炷香,再撑一炷香……
忽然,柳如烟停下。她抬起手,指向雾中一处隐约轮廓。
“那边。”她声音压低,“冰蚕洞口就在那片石崖下。”
姜绾顺着她手指看去。灰雾中,一道黑影横亘,像是巨兽趴伏。
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耳朵一动。
三丈外,腐叶堆里,有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虫。是人翻身时衣料蹭地的声音。
她猛地抬手,死死按住柳如烟肩膀。
柳如烟惊愕回头。
姜绾竖起食指抵唇,另一只手指了指声音来处。
两人屏息。雾中,那点动静消失了。
可姜绾知道——有人埋在那里。
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