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透进来,洞口的月影已经偏了。姜绾蜷在石上,斗篷滑到腰间,肩膀露在外头,冷得微微发抖。
她睡着没多久,梦里全是水声和心跳。醒来时眼前一片黑,脑子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脚踝忽然一凉。
她低头,看见谢无涯的手从冰泉水里伸出来,五指收紧,扣住了她的脚腕。他的指尖泛白,像被寒气浸透的玉石。
她没动。读心术自动开了,三丈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心声。
“想抱她。”
“想亲她。”
“想……”
然后是长长的停顿,接着一句极轻的——“不行现在还不行。”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平时连话都懒得说两句,心里倒热闹得很。
她弯下腰,额头抵上他冰凉的额头。他的呼吸一顿,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等你毒全解了。”她声音哑,带着刚醒的鼻音,“想做什么都行。”
他说不出话。心声却炸了,像过年放的烟花,噼里啪啦全是“她竟说了这话”“她说可以”“我能碰她了”。
最后所有喧嚣沉下去,只剩一句安静的话:“那我要活很久很久。”
他的手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移,动作慢得像是怕惊走什么。最终停在她手腕内侧,指腹轻轻摩挲一道浅痕。
那是旧伤。几个月前他毒发失控,她咬破手腕喂血压毒,牙齿在他皮肉上留下两排印子。如今快淡没了,只余一点泛白的纹路。
他记得。她也记得。
她没抽手。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鼻尖蹭到他眉骨上的疤。那道疤比从前软了,不再像刀刻的一样生硬。
两人额头相抵,谁也没再说话。
溶洞里静得能听见钟乳石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落在泉面,漾开细小的圈。
她的偏头痛越来越重。精神力撑了一夜,又强行开启读心术探入深层欲望,脑仁像被人拿针挑着扎。
可她舍不得闭眼。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这么近,不是她在照顾他,也不是他在保护她。是两个人都清醒着,心照不宣地往彼此靠近。
“你还冷吗?”她小声问。
他摇头。其实冷。泡在冰泉里半个晚上,骨头缝都在结霜。但他不想起来。也不想松手。
她听到了他的心声:“就这样吧,哪怕只一会儿。”
她弯了下嘴角。心里OS:装什么禁欲系大人物,明明满脑子都是我。
她故意蹭了蹭他鼻尖。“你说啥?我没听清。”
他睁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黑得像深井,却又亮得惊人。
“我说。”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动。”
她乖乖不动。心里却笑翻了天。这人嘴上说着别动,心里已经在幻想十种以上抱她的姿势。
她忍不住又往下压了点额头,几乎贴着他眼皮。“那你答应我,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事。”
他沉默片刻。“好。”
“说清楚点。”
“我不再躲你。”他低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满意了。心里OS:这才像话。社恐患者最讨厌信息差。
她慢慢直起身子,想坐回去。他却反手一勾,把她手腕拉向自己。力道不大,但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倾。
“哎!”她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去撑石头,结果肘子撞在岩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这才松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她揉着手肘瞪他。“你还敢笑?”
他没承认。但心声很诚实:“她摔的样子有点傻,但可爱。”
她翻了个白眼。“你心里话说得比嘴勤快多了。”
他垂眸看着水面。月光碎在波纹里,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肩并着肩,头靠着头,像一对早就习惯依偎的人。
“姜绾。”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她愣住。这个问题太重了。不像他会问出来的。
她看着他侧脸。那双总是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此刻坦荡得不像话。
“你说呢?”她反问。
他不答。心声却泄露了底牌:“如果她走,我会追到天涯海角。”
她听见了。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她立刻仰头吸气,不让情绪冒出来。
“笨死了。”她嘟囔,“我都说了等你全解了随便你,你还问这种问题。”
他看向她。这一次,嘴角真的扬了起来。很小的一个弧度,像是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盯着看了好久。心里OS:看到了吧,我的谢大人笑了。
她伸手戳了下他脸颊。“再笑一个给我看。”
他抓住她手指,含进嘴里咬了一下。不重,刚好留下一排湿热的齿痕。
她抽手不及,整张脸轰地烧起来。
“你——!”她结巴了,“你干什么!”
他松开嘴,眼神清正得很。“还你。”
她捂着手指后退半步。“谁要你还!变态!”
他坐着不动。眼里有难得的光。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却暖得刺眼。
她喘了几口气才平复心跳。这人平时一本正经,怎么一放松就这么会撩?
她不敢再看他。低头假装整理斗篷,结果发现披风一角早就湿透了,也不知道是他溅的水还是她蹭的汗。
“你出来吧。”她说,“再泡下去真要冻坏了。”
他没动。心声却在挣扎:“不想离开。这里只有我们,没有朝廷,没有仇人,没有毒。”
她懂。这方寸之地,是他们唯一能卸下防备的地方。
“那就多待会儿。”她妥协,“但我得歇会儿。脑袋快炸了。”
他这才从水里起身。玄色衣袍贴在身上,勾出结实的肩背线条。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
她靠上他肩膀。很轻地,试探性地。
他僵了一瞬,随即抬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没挣扎。耳朵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稳而有力。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急促,而是真正属于一个健康人的节奏。
“你听。”她喃喃,“你现在的心跳,跟正常人一样了。”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因为你做的药有效。”
“那当然。”她得意,“我可是穿越者,自带主角光环。”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耳膜上,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每个月十五都一个人泡冰泉?”
他点头。
“没人陪着?”
“没有。”
她攥紧了拳头。“以后不准了。你要敢再偷偷去,我就把你绑在身边。”
他嗯了一声。心声补了句:“我求之不得。”
她懒得戳穿他。反正现在他也跑不掉。
两人静静坐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又开始打架。
“你睡吧。”他轻声说,“我守着。”
她迷迷糊糊点头。临睡前最后一句话是:“你不许死,听见没?”
他抱着她,许久才回:“我听你的。”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心声喧嚣。只有身下的怀抱温暖而真实。
他低头看她。睫毛覆着眼睑,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为了他,她一次次耗尽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她眉心那道因长期皱眉留下的浅纹。轻轻的,生怕弄醒了她。
“等我全解了。”他对着她的发丝说,“我想娶你。”
心声没再掩饰。整颗心都摊开在这片月光下。
溶洞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月影彻底消失在岩缝之间。
但他们谁也没动。依旧依偎在原地,像两株共生的植物,根系缠绕,再也分不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衣角。他则将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听着她的呼吸起伏。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麻烦还在等着他们。药王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鸟鸣,像是某种预兆。
但他不在乎。此刻他只想守住怀里这个人,守住这片短暂的宁静。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皮肤上。
他睁开眼。眸光深邃如夜。一只手牢牢圈住她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睡觉。
洞内水声滴答。光影缓缓移动。时间仿佛停滞。
直到她指尖微微一动,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缓缓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阳光终于照进溶洞。第一缕光线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