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喉咙滚了一下。姜绾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脉搏稳得不像话。
她眨了眨眼,眼珠干涩发痛。三天三夜没睡,脑子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溶洞外天光已经大亮。岩缝漏进来的光线斜斜切在石台上,照出一层薄灰。
她动了动僵麻的膝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只能就这么坐着,盯着他脸。
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不是错觉。
“谢无涯。”她小声叫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没睁眼,但呼吸节奏变了。深了些,缓了些,不再是那种吊着一口气的浅喘。
她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绷紧。这才刚醒,离月圆还有半个月。锁魂毒每个月十五发作,靠冰泉压了二十年,从没断过。
这药真能管用?她心里打鼓。
可那口带冰晶的黑血是真的。毒素凝结成渣吐出来,是柳问天手札里写过的解毒征兆。
她咬了下舌尖,疼。不是梦。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敢合眼。白天守着他喝水进食,夜里就盘坐在旁边,精神力全开,扫他的心声。
头几日他意识混沌,心声全是碎片:“冷”“疼”“火”“刀”。和以往月圆前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握着匕首,整夜不敢松手。袖子里藏着划腕的刀片,随时准备割下去。
但她听到的“疼”,是旧伤在抽。听到的“冷”,是退烧后的虚汗。没有毒发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式心声。
第七天,他能坐起来了。第十天,自己喝了碗粥。第十二天晚上,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活下来了?”
她点点头,差点哭出来。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
她提前一天搬到了冰泉边。泉水泛着幽蓝的光,寒气扑面。兽皮垫在地上,竹筒装着温水放在一旁。
谢无涯走过来坐下,动作还有些迟缓。他看了她一眼:“你又瘦了。”
她没接话。心里OS:废话,谁像你睡了十二天还能脸色红润。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把匕首放在掌心,五指慢慢收拢。
银辉洒进溶洞,照得水面粼粼闪动。钟乳石滴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开启读心术,范围锁定在他身上。三丈之内,只有他的心跳和呼吸。
表层心语飘进来——平静。没有“冷”,没有“疼”,没有“撑不住”。
她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摊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二十年来每逢十五,这双手都会青筋暴起,指甲发黑,像被毒蛇缠住。
今晚它们很安静。
一个时辰过去。泉水波纹都没变。
她悄悄松了半口气,手指仍攥着匕首。
两个时辰过去。他一直坐着,抬头看月光从岩缝移过石壁。
她捕捉到一丝情绪波动。不是痛苦。是……怔忪。
她终于把匕首轻轻放在身侧石面上。金属碰石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听见了,转头看她。
她弯起眼睛:“我说过,你不许死。”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井底映着月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也不急。知道他刚醒,嗓子还没缓过来。或者……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偏头痛隐隐冒头。连续十二天高强度使用读心术,精神力快见底了。
但这会儿不能倒。还得再盯一会儿。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探入他的心绪图景。
画面浮现——不是记忆,是当下感知。他正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在确认:没有涨痛。没有血脉炸裂感。皮肤下没有毒线爬行。
他低头翻了下手掌。月光落在掌纹上,干净得像是从未被诅咒沾染。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是真的。锁魂没发作。二十年来第一次,他在月圆之夜安然无恙。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马上仰头吸气。不能哭。哭了多丢人。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谢无涯送的。刻着“绾”字。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感觉怎么样?”她问他。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不疼。”
就两个字。她说不出为什么,眼泪差点又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那是自然。我做的药,能差?”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往上提了零点一寸。
她立刻在心里补了一句:幻觉,绝对是幻觉。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声。月光铺满地面,像撒了一层碎银。
她靠着石壁坐下,腿还是软的。精神一松,疲惫猛地涌上来。
但她不敢睡。万一只是延迟发作?万一午夜子时才来?
她盯着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得稳稳的。体温也正常。
她又探了一次心声。仍是平静。有点空,像一口老井,什么都没冒出来。
她放下心,又提起心。这个人太能扛事,疼都能忍成沉默。
她盯着他侧脸。眉骨那道疤淡了不少。以前总觉得像道裂痕,现在看,倒像是月光划过的一笔。
“你以前都是怎么熬过去的?”她问,“每月十五,一个人泡冰泉?”
他点头。目光落在水面。
“没人陪着?”她又问。
他摇头。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曾有一次毒发,亲卫听见动静冲进去,看见他咬着布条浑身抽搐,牙齿都崩了两颗,硬是一声没吭。
她握了握拳。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连惨叫都不敢有。
“以后不用了。”她说,“有我在。”
他转头看她。眼神动了动。
她被看得有点慌,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其实袖子好好的,一点褶都没有。
她心里OS:完蛋,说太直白了。社恐患者不该讲这种话。
可话说出口,又舍不得收回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还看着她。目光沉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对泉水特别感兴趣。
“你知道吗?”她找话题,“我以前最怕月圆之夜。小时候家里赏月,我躲在房里不敢出去。人太多,我听不过来他们心里想啥。”
他没说话,但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在读心术里看到一丝波动:原来她也怕热闹。
“但现在我不怕了。”她说,“因为今晚的月亮,特别干净。”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碰她,而是指向水面。
她顺着看去。水里映着月亮,也映着他们俩的影子。靠得很近,肩并着肩。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手,低声说:“谢谢你。”
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心声也听见了——比这句话多出三个字。
“……谢谢你活着。”
她鼻子一酸。这次没忍住,眼眶热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湿意憋回去。嘴上却忍不住损:“你现在才谢?早干什么去了?害我熬了三天三夜,试药差点把自己毒死。”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试药了?”
她一愣。糟,说漏嘴了。
她干笑两声:“咳,一点点。不致命的那种。”
他眼神立刻沉了。心声炸出一句:她竟拿自己试药。
她赶紧摆手:“别激动!我就尝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再说我不是好好的?”
他盯着她,不说话。但那眼神明显不信。
她被看得心虚,只好转移话题:“你看,现在月圆之夜也没事了。说明我的药有效。你要不要考虑给我涨点工钱?”
他依旧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问:“你准备割腕喂我?”
她一僵。心说完了,匕首的事被发现了。
她强撑镇定:“哪有!我就拿着防身!”
他淡淡道:“你放在左掌心,刃口朝内。是准备割左手腕动脉。”
她张了张嘴。没法赖了。
她垂下头,小声说:“反正我也血多。”
他没再说话。但心声里浮出两个字——傻瓜。
她听见了,却不反驳。心里OS:那你倒是别活啊,看我救不救你。
月光渐渐西斜。银辉从地面移到石壁顶端。
她抬头看了看,发现困意终于压不住了。眼皮像挂了秤砣。
“我……眯一下。”她说,“你要是有事,叫我。”
他嗯了一声。
她靠着石壁滑下去,蜷起腿,把头抵在膝盖上。迷糊前最后一眼,是他坐着的背影,笔直地映在月光里。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心声喧嚣。只有一片静谧的月色,和一只稳稳跳动的脉搏。
谢无涯一直没动。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缓缓抬起手。
摊开手掌。月光下,皮肤光滑,血脉平和。没有毒线,没有涨痛,没有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句:“姜绾。”
声音很轻,没惊醒她。
他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守着月光,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