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睫毛颤了一下。姜绾立刻坐直,膝盖撞到石台边缘也没顾上疼。
她盯着那张青白的脸,连呼吸都放得比雪落还轻。竹筒还在手里攥着,指尖发麻。
药已经成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竹筒里微微晃动,像一缕凝住的阳光。她没敢多看第二眼,怕是幻觉。
三天三夜没合眼,脑子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可她不能倒。谢无涯还没醒。
她挪到他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竹筒口轻轻抵在他唇边。动作慢得像是在给瓷人喂水。
药液顺着嘴角滑进去一点。她屏住气,等他吞咽。半晌,喉结微动了一下。
成了。第一口进去了。
她松了半口气,手却不敢停。继续慢慢倾倒,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生怕呛着,又怕吐出来。
药液滑入喉咙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她数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吞咽,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最后一滴落进去。她收回竹筒,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空了。全进去了。
她原地坐着,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想喊他名字,又怕打扰药效。想摸他额头,又怕影响体温。
干脆就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溶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泉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她开始听他的心声。不是刻意读取,而是距离太近,那些碎片自动飘进来。
冷……疼……黑……
都是些断断续续的词。没有画面,也没有情绪起伏。像是被困在井底的人,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了咬下唇。这才发现自己嘴里泛苦。大概是试药留下的味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谢无涯没有任何变化。脸色还是青白的,呼吸还是浅浅的,毒线依旧停在锁骨下方。
她盯着那条蜿蜒的黑线,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药不对?是不是火候差了一点?还是钟乳石粉加多了?
脑子里冒出一堆问题。每一个都能把她压垮。
她掐了下虎口。疼。还好,意识还在。
不能慌。柳问天的手札写得清楚:解毒之初,药毒相争,必有反激。
她得等。
可等来的不是好转,而是突变。
谢无涯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接着整个人弓了起来,脊背离开地面,只剩头和脚还贴着兽皮。
姜绾“腾”地站起来,手已经伸向他喉咙。她本能想抠他嘴,催吐。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顿住了。
手悬在半空,抖得不像话。
药毒相争。四个字在脑子里炸开。她想起手札上的原话:此乃正邪交锋之象,若中途打断,前功尽弃。
她慢慢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
再看他。只见他全身青筋暴起,额角血管突突跳动,嘴唇由紫转黑。皮肤下的毒线像活了一样,开始疯狂蔓延,顺着血脉往四肢爬。
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
她站在原地,脚底发凉。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完了,药错了,他要死了。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试过了。比例没错。火候没错。引子也加了。现在只能信它。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吓得说话磕巴的姜家庶女,而是穿过千百次心声风暴、见过无数阴谋的女人。
她蹲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冰冷。僵硬。还在颤抖。
“我在这里。”她低声说,“谢无涯,我在这里。”
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些:“我在。别怕。”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得说。不说出来,她自己先撑不住。
他的心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零碎的“冷”“疼”。而是一连串画面,直接冲进她脑海。
火光。冲天的火光。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男人的尸体。那人眉骨有疤,和谢无涯一模一样。
血。很多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个女人站在火场外,左眉骨带疤,手里握着染血的刀。
然后是月圆之夜。一间密室。他蜷在地上,浑身抽搐,手指抠进地板缝里。嘴里咬着布条,满嘴是血。
最后是一张脸。她的脸。模糊的,带着光晕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她在笑。她说:“你要是死了,我真想把你踹进冰泉里清醒清醒。”
那是她三天前的吐槽。他听见了。记住了。
姜绾鼻子一酸,马上咬住下唇。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指节发白:“你说你要活着。那你现在给我醒过来。”
他没醒。但那只手,似乎回握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像是错觉。
她不管。继续说着:“药是我做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想死也得问我同不同意。”
话音刚落,他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乱蹬,差点把她掀翻。
她扑上去按住他肩膀,整个人压上去才勉强稳住。兽皮被拖出一道长长的摩擦痕。
“别动!”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忍着!这是药在起作用!”
可他知道吗?他听得见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死死按住他,一遍遍重复:“我在。我在。我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刻都像一年。
终于,在某个瞬间,抽搐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兽皮上。呼吸急促,但平稳了些。
她不敢放松。仍跪在他身边,一手搭在他腕上,测着脉搏。
忽然,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动。下一秒,一口黑血“噗”地喷出来,溅在她袖口上。
她没躲。反而凑近去看那口血。
黑得发亮。里面夹着细碎的冰蓝色结晶,像碾碎的琉璃渣。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柳问天手札里的描述:毒素凝结为晶,随血而出,乃解毒之兆。
是真的。药成了。
她盯着那口血,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再探他鼻息。温热。稳定。比之前强多了。
低头看他的手臂。皮肤下的毒线正在缓缓退散,像潮水退去,留下苍白的河床。
她终于往后退了半步,靠上石壁。腿一软,差点坐倒。
成了。第一阶段,成了。
她仰头望着洞顶。垂挂的钟乳石在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眉心。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喘着气,看着谢无涯的脸。
他还闭着眼。但呼吸匀了。脸色虽然白,却不带青灰。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伸手碰了碰他眉骨的疤。很淡了。小时候被什么划的吧。
“你要是再不醒。”她小声说,“我就把这药方刻你墓碑上。”
说完自己都想笑。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她抬手抹掉,动作粗鲁。不能软。还没到头。
外面天光渐亮。岩缝漏进的光线由灰转白。洞内雾气浮动,像一场未散的梦。
她重新坐直。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因长时间握杵而微微发抖。
但她没闭眼。一直盯着谢无涯的脸。
直到他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