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的手还抓着她的袖角。姜绾低头看了眼那根死死勾住布料的食指,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动。也不敢动。怕一扯就惊醒他,又怕一松手他就沉下去。
冰泉的水汽在岩壁上凝成细珠,顺着石缝往下淌。滴答一声,落在她鞋面上。
她终于把袖子慢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从刀尖上取丝线。
转身时膝盖发软,差点跪倒。撑住石台才站稳。指尖触到青石表面残留的凉意,和谢无涯皮肤下的毒线一样冷。
可不能再等了。药必须合。
她从药囊里取出千年冰蚕。白玉匣打开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结出白雾。
这玩意儿比冰箱冷冻层还狠。她裹紧外袍,撕下裙角一块布缠在手上。不然徒手研磨,手指头能冻掉。
青石台当药碾。她把冰蚕放上去,用一块扁平岩石压碎。第一下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像是踩断了冰枝。
心猛地跳了下。回头看谢无涯。他没动静。呼吸还是浅浅的,胸口微微起伏。
继续。一下一下碾。冰蚕壳碎成粉末,泛着月白色的光。寒气顺着石头往手臂爬,冻得她牙关打颤。
“要不是你中的是锁魂毒。”她小声嘀咕,“我真想把你踹进冰泉里清醒清醒。”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自言自语。大概是太久没人说话,脑子自动开了口播模式。
但她知道,这不是幻觉。耳边那些断续的心声还在:冷……疼……别走……
不是她主动读取的。是距离太近,三丈之内活人的心语自动钻进来。躲都躲不掉。
她咬牙。不能分心。现在每一分神,都可能让药毁。
火灵芝放在另一边。红得像烧透的炭。刚拿出来就冒热气,和冰蚕的寒雾撞在一起,空中腾起一团灰白雾障。
药性相冲。差一点就会炸锅。
她翻出柳问天的手札。纸页已经磨得起毛边。找到那行小字:“冰火二物并用,必以钟乳石粉调和,分三次入,间隔五刻。”
抬头看洞顶。垂挂的钟乳石像倒生的牙。她选了一根最粗的,用匕首敲下拳头大一块。
砸开的时候,里面晶莹剔透。她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蘸水抿了一口。舌尖微凉,没有苦涩或腥味。可用。
第一次加粉。药泥混着冰蚕粉和火灵芝碎末,放进陶罐。再撒一把钟乳石粉。搅拌。
颜色变了。原本灰白泛红,现在开始发浑。她盯着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没爆,也没变黑。算过第一关。
架灶。利用温泉边缘的地热。底下是滚烫泉水,上面搭几块平整石头,形成恒温区。温度刚好够文火慢熬,不会猛蹿。
她把陶罐放上去。守着。
第一夜。火苗舔着罐底。她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随时准备搅动。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动。
“不能睡。”她掐自己大腿,“你现在睡着,明天就得给他收尸。”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声音:他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就清净了?
她愣住。这是谁的想法?不是谢无涯的。也不是她的。
是刚才那一瞬,某个亲卫路过时心里闪过的念头。她没刻意听,却自动钻进来。
她闭了闭眼。满级读心术最烦的地方就在于——你想躲清净,它偏塞给你全世界最脏的话。
“他死了,你也活不成。”她低声说,也不知是对那个亲卫,还是对自己,“我欠他的命,得还完才能走。”
第二夜。药汁开始翻滚。她每隔一刻钟搅一次。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指节发僵,像被铁丝缠住。
火灵芝的热气往上蒸,脸上一层汗。冰蚕的寒气又从罐底反扑,脚底凉透。整个人夹在冷热之间,像被架在刑具上烤。
她想起现代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夏天冷得穿外套,冬天热得冒汗。现在这处境,简直是前世受苦的升级版。
“社畜穿越也不带这么玩人的。”她嘟囔,“KPI是救命就算达标了吧?”
药色依旧浑浊。她不敢加第二次钟乳石粉。怕中和过度,药性全废。
翻开手札反复核对。比例没错。火候也没错。可为什么还不清?
她盯着那团灰黑色的药泥,忽然意识到——缺引子。
手札最后一页有句话:“以寒泉为引,借温地成形。”她早看过,但一直以为只是辅助。
现在明白了。不是辅助。是钥匙。
起身走到冰泉边。舀了一勺水。清澈见底。月光透过水面,照出她憔悴的脸。
倒进陶罐。药汁立刻起了变化。咕嘟一声,气泡密集翻起。颜色开始褪去灰暗,透出一点金黄。
她屏住呼吸。成功了?
第三夜。她几乎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像塞了沙子。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
精神力透支的前兆。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她自己先昏过去。
但她不能停。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第三次加入钟乳石粉后,药液开始沉淀。上层渐渐变清。
她用竹勺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极轻。生怕一重就坏了药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从岩缝透进来一丝。溶洞内依旧昏暗,但药罐里的液体已经不再是浑浊的泥浆。
它变成了琥珀色。澄澈透明,像秋日正午的阳光穿过蜜糖。
她心跳快了半拍。但没敢高兴。万一只是视觉误差呢?累久了人容易出现幻觉。
闭眼。深呼吸三次。调动读心术反向扫描自己大脑的生理波动。这是她摸索出来的技巧——通过捕捉脑电活动的节奏,判断意识是否清醒。
波段稳定。无异常。不是幻觉。
她松了口气。拿起竹勺,舀起一滴药汁。
先涂在手腕内侧。等了片刻。没有灼痛,没有刺痒。皮肤颜色正常。
再用舌尖轻轻一碰。
一股清苦漫开。随后是淡淡的回甘。没有麻、涩、腥、臭。一切正常。
她把整勺喝下去。坐在原地等了半炷香时间。心跳平稳。呼吸顺畅。胃里没翻腾。
安全了。
她颤抖着手把药液全部倒入竹筒。密封盖紧。捧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炉的汤圆。
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石壁才稳住。三天没睡,身体早就超负荷运转。
但她还是朝谢无涯走去。
他仍躺在兽皮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很轻,但还在。
她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额头。温度降了些。毒线停在锁骨下方,没再往上爬。
“喂。”她小声说,“我把药弄好了。”
他没反应。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在公司加班,做完PPT还要等老板点头。现在更离谱,做完了药还得等病人醒来验收。
“你不醒也行。”她说,“反正药我已经做好了。责任尽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把竹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
岩洞里安静得只剩药罐余温散发的细微噼啪声。她靠着石壁坐下。眼睛睁不开,却不敢睡。
只要他还闭着眼,她就不能闭眼。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谢无涯送的。上面刻着一个“绾”字。笔画简单,却很有力。
“你说你要活着。”她对着他耳语,“那你现在给我醒过来。”
他没醒。手指也没动。
但她听见了。就在那一瞬。他脑子里飘出三个字:你在就好。
她鼻子一酸。马上咬住下唇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她不能在最后一刻崩盘。
她把竹筒放在他手边。确保他一睁眼就能看见。
然后重新坐直。守着他。
外面天光渐亮。岩缝漏进的光线由灰转白。洞内雾气浮动。像一场未散的梦。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马上掐了下虎口。疼得一激灵。
还得撑住。药做了。人救了。接下来的事,交给他自己。
她靠在石壁上。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因长时间握杵而微微发抖。
但她没闭眼。一直盯着谢无涯的脸。
直到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