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灭了,灰烬里只剩一点红。姜绾的手还搭在谢无涯腕上,脉搏跳得急,像马蹄踩在薄冰上。
她猛地坐直,后背撞上石壁。不对劲。太烫了。
指尖顺着他的手腕滑上去,触到小臂内侧时顿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一条青黑的线正沿着血脉往心口爬。
“锁魂反噬。”她低声说,声音干得像刮过砂纸。
亲卫听见动静抬头,她已经翻身站起,几步冲到石台边翻找药囊。柳问天的手札压在最底层,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手指快速翻动,沙沙声在洞里格外清晰。她记得有个应急法子——极寒可压毒。可什么才算极寒?
脑子里突然闪过温泉溶洞深处的画面。那眼泉,一半滚烫一半结冰,是地下热流和寒脉撞出来的怪地方。
“抬他过去。”她回头下令,声音不大但没人敢迟疑。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动作轻而稳地把谢无涯架起来。他牙关紧咬,额角全是汗,冷汗。
姜绾走在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边用读心术扫过三人。亲卫心里都在喊快点再快点,她却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骂:别在这时候出事,你撑不住他也撑不住。
路不长,走得像一年。拐进岔洞时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忽明忽暗。谢无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
“撑住。”她低声道,也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冰泉就在前面。水面平静,一半冒着白气,一半浮着薄冰。月光从岩缝漏下来,照得水面像裂开的镜子。
亲卫把他慢慢放进去。水没到胸口时他猛地抽搐,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姜绾蹲在边上,手伸进水里探他颈侧。心跳太快,脉像乱成一团麻线。
“你们守着。”她说,“别让人靠近。”
没人应声,但她知道他们听懂了。这种时候,多一句话都是累赘。
她扯下外袍下摆浸湿,拧干后敷在他额头上。冰得他一颤,眼皮抖了抖,没睁。
时间开始磨人。每一刻都拉得老长,听着水流声都觉得刺耳。她盯着他手臂上的毒线,看它一点点缩回去,慢得几乎看不见。
半个时辰像走了一辈子。
忽然,他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缝。目光浑浊,茫然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她脸上。
她正低头拧布,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看着她,脑子里飘出一句:她在。那就好。
姜绾手指一顿。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进水里。可她听见了,清清楚楚。
她没抬头,只把湿布换到另一边额头。“别说话。”她说,“省点力气。”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眼睛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毒线退到了肩胛骨位置,不再往前。她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亲卫递来干布巾,她接过来擦手,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绷得太久,神经终于松了弦。
“先别挪他。”她说,“等体温回升一点再移回铺盖。”
亲卫点头,悄悄退到十步外。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
她又蹲回泉边,盯着水面看。倒影里自己脸色发青,眼下乌黑,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一瞬,他醒来看见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疼不是怕,而是确认她在不在。这人真是……疯得彻底。
她伸手碰了碰他露在水面上的手背。凉了些,但还没回暖。
“下次别这么吓我。”她小声嘀咕,“我要是聋了读不了心,你怎么喊都没用。”
话音落,他手指又动了动,像是回应。
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很快又压住。这时候笑不合适,可她实在忍不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谨慎。是亲卫轮岗。她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一切正常。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堆噼啪响。火星溅到她鞋面上,烫了个小洞。
她拍掉,继续盯着谢无涯的脸。眉头还是皱着,睡得不安稳。梦里也在忍痛吧。
她想起手札上写的另一句话:此毒噬心,唯极寒可制其形,不能解其根。
也就是说,这只是拖时间。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但现在顾不上。眼前能保住这条命就不错了。
她把湿布重新浸水,拧干,叠好盖在他额上。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你要是敢死。”她对着水面说,“我就把你那些秘密全嚷出去。让全京城都知道谢大人嘴硬心软,受伤了还要装没事。”
水面晃了晃,映着她的脸,也映着他的。两个人靠得很近,中间隔着一层水波。
他没睁眼,可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她愣住。随即摇头:“幻觉。肯定是太累了。”
可心跳快了一拍。
亲卫送来新烧的热水,兑进冰泉边缘。温度不至于骤升惊扰身体,又能帮着回暖。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点点头。亲卫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毒线继续后退,退到锁骨下方停住。再没往上爬。
她终于敢喘口气。靠着岩壁坐下,腿酸得发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也不知是汗是水。
“行了。”她对自己说,“活下来了。”
话音刚落,谢无涯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她的袖角。力道不大,但抓得死紧。
她低头看他。他仍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可她听见了,刚才那一瞬,他脑子里又闪了一句:别走。
她没抽袖子。就这么坐着,任他抓着。
“我不走。”她说,“你松手我也不会走。”
他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洞外风声渐小。火堆重新旺起来,照亮一角岩壁。上面有些古老刻痕,像是谁无聊时划的符。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困。眼皮沉得抬不动。
可不能睡。他是稳住了,但她还得盯着他。万一毒线再冒头呢?
她掐了下大腿。疼得一个激灵,清醒了。
“姜绾。”她对自己说,“打起精神来。”
名字出口的瞬间,谢无涯手指又动了动。这次像是在数她的脉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麻烦透顶。伤成这样还不肯放松,连昏迷都要确认她在不在。
“你是狗吗?”她小声吐槽,“抓着我不放。”
可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
亲卫送来一碗热汤,她摇摇头。现在喝不下。胃里像塞了块石头,又沉又闷。
她只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凉水滑进喉咙,稍微压住那股虚浮感。
“再过半个时辰。”她说,“看看情况能不能挪回去。”
亲卫应了声,在五步外守着。
她继续蹲在泉边,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悬在水面,随时准备扶他。
时间缓慢流淌。火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像个守夜的鬼。
但她没动。就这么等着。
等着他真正安稳下来。等着接下来的麻烦一个个上门。等着她把所有该查的事查个干净。
现在不行。现在只能守着这个人,看着他呼吸一起一伏。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纹路熟悉,带着体温。
“你还想活吧?”她轻声问,“那就别让我白忙。”
水面静静的。没人回答。
可她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