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是被一阵冷风呛醒的。她猛地吸了口气,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又松开。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她的袖口,烫出一个小洞。
她没动。手指还搭在谢无涯的手腕上。脉搏稳着,呼吸浅但均匀。她松了口气,肩膀一松,整个人往石壁上滑下去半寸。
天已经黑透了。洞外风声呼啸,像有野兽在啃咬山岩。两名亲卫靠在洞口两侧打盹,刀横在膝上。包裹还在石台上,油布裹得严实,边角沾着泥。
她低头摸了摸胸前。信封还在。那行凸起的盲文硌着指尖,像谁用指甲刻上去的诅咒。
不是现在拆。她告诉自己。可手已经伸进了衣袋。
纸是薄的,却沉得像铁片。她慢慢抽出来,借着火光看那几个字:姜绾亲启。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带着恨意。
她认得这手笔。血影楼楼主,顾红绡。
信封撕开的声音很小,但她觉得整个溶洞都听见了。她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扎进眼里。
“你护着的人,活不久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没皱眉,也没停,继续往下读。
“锁魂之毒不是意外。是你眼前这个男人的师兄亲手种下的。”
她的手指顿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谢无涯左肋的伤——昨夜她替他换药时看到的,旧疤叠着新伤,像一张嘴咬住了皮肉。
她咬了下后槽牙,继续看。
“那场火烧了谢家满门,是我放的。人也是我引来的。但我没杀他父亲。他父亲死前,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儿子。”
火堆忽然爆了个火花。她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不是泪,是太累了。
她知道锁魂毒要靠至亲心头血才能解。可谢无涯的至亲早就死了。这是死局。
信继续写。
“你想用冰蚕和火灵芝吊命?可笑。那只是延缓发作,让他多受几年罪。他越活,痛得越狠。”
她的指节发白。信纸边缘被捏出了褶子。
“若你真爱他,就给他个痛快。别让他在你怀里一点点烂掉。”
最后一句像刀子捅进来。她猛地攥紧信纸,整张纸缩成一团,差点撕碎。
她想骂。想吼。想把这破纸扔进火堆烧了。
可她没动。
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纸皱得不成样,但她一点一点把它展平,压在膝盖上。
再读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捡散落的钉子。
读到“他父亲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儿子”时,她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毒是父亲的血种下的。
那么……解毒所需的“至亲心头血”,是不是也可以来自父亲?
不一定要活人。
死者呢?遗血?骨灰?祠堂里供奉的血衣?
她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希望。是可能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火光映在纸上,字迹微微晃动。
原来不是没有路。是她一直以为,必须有人活着剖心取血。
可如果死人的血也能用……那就不是绝境。
她抬头看了眼谢无涯。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眉心锁着,连昏迷都在忍痛。披风滑到了臂弯,露出手腕上的旧伤——那是三年前刺杀留下的,据说是楼主亲自动的手。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心里说:顾红绡,你写这封信,是想让我绝望吧?
可惜你看错了我。
也看错了他。
她慢慢把信纸折好。不是胡乱一塞,是一道一道压平褶子,折成一个小方块。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解开中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把信贴着胸口放进去。挨着那枚“绾”字玉佩。
玉是温的。信是冷的。
她扣好扣子,手在胸前停了几秒。
现在不能告诉他。他现在一身重伤,毒随时会反噬。要是知道父母之死的真相全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怕是一口气撑不住就会吐血。
她见过他失控的样子。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宁愿自己背这个秘密。
她靠着石壁,闭了会儿眼。脑子还在转。冰蚕、火灵芝、父亲的血……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来回撞,还没拼成完整的图。
但她知道方向了。
她睁开眼,看向洞口。风把火堆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岩壁上乱晃。亲卫动了动,翻了个身,刀仍没离手。
她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到石台边。打开包裹,抽出那份谢家旧部名册。翻到最后一页,三个名字没被划掉。
她记得他们的脸。来鬼哭岭的路上,他们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不多说,脚程稳得像丈量过山路。
她指尖划过其中一个名字:陈三槐。
据说曾是谢父的贴身副将。后来失踪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她合上名册,重新包好。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些。
她回到谢无涯身边坐下。这次没靠石壁,而是坐直了,手放在膝上。
她看着他沉睡的脸,忽然低声说:“你爹给你下了毒,但也可能……给你留了解药。”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她说完了,就觉得肩上的重好像轻了一点。
她不怕难。也不怕险。
她只怕明明有路,却因为不敢想,错过了。
她伸手把他滑落的披风拉上来,盖住肩膀。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的。
她收回手,搓了搓自己的指尖。
火堆又爆了个火花。这次她没躲。
她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不再疲惫。像夜里守岗的哨兵,等天亮那一瞬。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先稳住他的毒。再找谢家老宅的旧物。祠堂、血衣、族谱……任何沾过谢父痕迹的东西。
只要有一线可能,她就不会放手。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信在那里,紧贴着心口。像一块冰,也像一把火。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事。那时候她加班到凌晨,电脑屏幕蓝光刺眼。同事问她图什么。
她说,总得有人把报表做完。
现在也一样。总得有人把真相挖出来。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是英雄。
她只是不想看他死。
也不想让那个放火烧屋的女人,得意太久。
她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尊小小的神像。
外面风更大了。树枝拍打岩壁的声音像敲鼓。她没回头。
她只盯着谢无涯的脸,等他醒来。
等他睁开眼,她就能说:路找到了。
不长。但够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指尖传来熟悉的纹路。
她没再说话。
火堆渐渐小了。光缩成一圈橙红,照着她低垂的眼睫。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压住胸前的衣料。
那里藏着一封信。
也藏着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