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姜绾把最后一口米饼咽下去,硬得像在嚼石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对两名亲卫点了点头。
走吧。
亲卫一前一后跟上,脚步轻而稳。昨夜她没睡,靠在石壁边数着水滴声熬到天亮。鼻血已经止住,但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谢无涯送的那块。指尖碰到温润的表面,才想起他已经昏迷三天了。再不行动,证据可能被毁。
主峰就在眼前,岩壁陡峭,藤蔓缠绕。她盯着地图上画出的位置,一步步对照俘虏乙的记忆画面。右手贴墙避陷阱——她忽然停住,手指抚过一处微凹的岩石。
这里有气流。
她示意亲卫退后。匕首尖轻轻划进符文锁的凹槽,依记忆反向扭转三次。咔的一声闷响从岩层深处传来,整面墙微微震动。
窄缝缓缓裂开,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
亲卫举刀在前,她紧随其后。洞内潮湿阴冷,脚底是滑腻的青苔。走了约十步,眼前豁然开阔。
密室不大,却堆满了东西。北戎军旗挂在正中,旗角发黑,像是沾过血。墙边立着三个木架,摆满瓶瓶罐罐,有些玻璃罐里泡着说不出形状的组织,泛着诡异的绿光。
她没敢多看。
左边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本册子。她快步走过去,翻开第一本。字迹潦草,记录着毒药配方,每页末尾都盖着一个血色印章——血影楼。
第二本是暗杀名单。纸页泛黄,名字一个个列下来,旁边标注着执行时间与方式。她翻到中间一页,突然僵住。
谢无涯的名字赫然在列,日期是三年前。执行人写着“楼主亲为”,状态栏打了个红叉——未遂。
她合上册子,手有点抖。
第三本才是重点。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封面。谢家旧部名册。纸张比其他更旧,边角卷曲。
她一页页翻过去。大多数名字都被朱笔勾去,旁边写着“已除”。有的还补了行小字:“焚尸于东郊”“沉江于三更”。
她认得这些姓氏。小时候谢无涯提过几次,说他们曾是父亲最信任的副将。后来一个个失踪,他查不到踪迹,只能作罢。
名册最后一页,只剩三个名字没被划掉。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正是现在守在溶洞外的那三名老卒。
她把名册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亲卫在旁警戒,没人说话。整个密室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
她走向最里面的柜子,逐个拉开抽屉。药材、信笺、火漆印章……直到最后一个暗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夹层弹开。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素白,没署名,但收信人写的是“姜绾亲启”。
她没拆。手指顿了顿,直接塞进贴身衣袋。现在不是看的时候。证据必须完整带回,由谢无涯亲自过目。
她开始打包。油布铺开,先把名册包好,再放进信件和账册。毒方手稿也收下,虽然看不懂,但柳如烟能辨认。每一份文件她都记住了位置,万一途中遗失,至少能在脑子里复原。
亲卫帮忙捆扎包裹。体积不小,绑在背后沉甸甸的。她试着走了两步,不太灵活,但还能应付山路。
我们回去。
刚走到洞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她猛地回头,岩缝正在缓缓闭合。刚才进来时没触发机关,显然是人为控制。
她咬牙。来不及想是谁在监视了。现在只能尽快撤离。
三人沿原路返回。亲卫一在前探路,二断后警戒。她居中,手始终按在匕首柄上。山路崎岖,背着包裹爬坡格外吃力。额头渗出细汗,滑进眼角,辣得睁不开。
中途歇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视线模糊,她靠在树干上闭眼调息。读心术一直开着,虽然周围没人,但三丈内的飞鸟虫鸣也会带来杂音。她强迫自己忍着,不能关。
第二次停下,是她听见远处有震动。很轻,像有人踩断枯枝。她立刻抬手示意队伍静止。
亲卫迅速隐蔽。她屏住呼吸,精神力悄然铺开。三丈之内——没有活人心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松了口气。可能是野兽。但不能再耽搁了。
继续前行。太阳已经偏西,山风渐起。她知道夜间落石风险高,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到溶洞区域。
走到半山腰岔口,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密室方向。那道岩缝已经完全闭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烧了他全家。
她低声说。
现在,轮到我了。
说完转身,脚步加快。亲卫紧跟其后,五步间距保持不变。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包裹压着肩胛骨,有点疼。但她没放慢速度。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看到的内容——名册上的红叉,毒罐里的残肢,还有那封没拆的信。
她不怕证据太多。她怕的是不够。
天光一点点淡下去。树影拉长,交错在脚边。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溶洞里,看着谢无涯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你醒来。
现在她做到了。她没等。她先去了。
她不知道他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怎样。会不会又疼得吐血?会不会以为她出事了?
但她必须来。这是他的仇,也是她的战。
她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听心声的庶女了。她是能亲手撕开谎言的人。
风穿过林间,吹乱了她的发。她抬手别了下耳边碎发,动作干脆利落。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下磕在腿侧。
她没再回头。
山路越来越熟悉。再转过两个弯,就能看见溶洞入口的藤蔓。亲卫一回头做了个安全手势,她点头回应。
就在这时,她胸口忽然一闷。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不是体力问题。
是读心术突然接收到了什么。
可三丈内明明没人。
她闭眼集中精神。表层心语一片空白。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关键词。但她感觉到一种……存在感。像有人站在意识边缘,静静看着她。
她睁开眼,四周依旧寂静。落叶铺地,风停了。
她没再停留。握紧匕首,继续往前走。
只要回到溶洞,见到谢无涯,一切就都稳了。
她加快脚步。背后的包裹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背。但她走得坚定。
一步,一步,再一步。
溶洞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藤蔓垂落,像一道天然帘幕。她看见亲卫在洞口换岗,火堆还没熄。
她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摸了摸胸前的信封。指尖触到一行刻痕。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觉那是盲文般的小凸点。
她没读。但她知道,这封信,不该这么轻易就被她拿到。
她抬头看向洞内。
谢无涯还在昏迷。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的手垂在披风外,指尖微微蜷着。
她走进去,把包裹放在石台上。两名亲卫守在外围,开始交接警戒任务。
她坐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脉搏也稳。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回来了。
她低声说。
没惊动任何人。也没拆信。只是靠着石壁,闭上眼休息。
这一趟,她拿到了所有证据。名册、信件、账册、毒方。全都带回来了。
她做到了。
外面风更大了。树枝拍打着岩壁,像在敲门。她没睁眼。太累了。精神像被掏空,只剩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清醒。
但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还没过去。
那封信还在她怀里。没拆。也不知是谁留的。楼主?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想猜。
现在只想守着他,等他醒来。
她把手搭在他手腕上。脉搏一下下跳着,稳定而有力。
还好你在。
她想。
然后沉入短暂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