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藤蔓缝隙间爬行,姜绾靠在钟乳石边,鼻尖又渗出血丝。她用袖口内侧擦了下,没去管。
两名血影楼杀手被绑在远处石柱上,嘴堵着布条,眼睛瞪得发直。他们心声乱成一片。
“不能说密室位置……”
“她不过是个女人,能懂什么。”
“老子宁死也不会开口。”
姜绾闭眼,读心术缓缓铺开。三丈之内,所有声音都往她脑子里钻。
她先锁定左边那个高个子,杀手甲。表层心语是碎片化的抵抗,像碎玻璃碴子扎耳朵。
她集中精神,探向第二层——心绪图景。
画面浮现:一条暗道从溶洞后方裂口延伸,穿过三层机关,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符文锁。
她看见他走过那条路,右手贴墙避陷阱,左脚跳过第三块松动石板。
地图在她脑中成型。
太阳穴猛地一刺,疼得她咬住后槽牙。她没停,继续深挖。
他又闪过一段记忆:北戎斥候穿着大昭军服,在山腰交接兵器箱。箱子印着姜家徽记。
她心头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伏击点,是长期走私的中转站。
她睁开眼,盯住另一个矮壮的杀手乙。这人心跳更快,掌心出汗。
“账册……千万别落到她手里。”
“要是供出来,楼主会把全家剁碎喂狗。”
姜绾立刻转向他。他的执念比前一个更强烈,像烧红的铁块烫进意识里。
她压下头痛,再次沉入心绪图景。
这次的画面更清晰:一间密室,墙上挂着北戎军旗。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封皮写着“铜矿出入明细”。
她看见账目分栏列着日期、数量、接头人代号。其中一行标注:“癸卯年三月,运铁十七车,经青崖渡,交‘鹰首’。”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她记得那天姜雪在府里办诗会,嫡母还夸她“有大家风范”。
荒谬感猛地冲上来。
她差点笑出声。
原来你们一边吟风弄月,一边把兵器送出去杀我朝将士?
她稳住呼吸,再比对两个俘虏的记忆。时间、地点、路线完全重合,连密室里的火盆位置都一致。
情报是真的。
她慢慢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岩壁。
亲卫们在另一头打盹,谢无涯还在昏迷。整个溶洞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声。
可她脑子里吵得像集市。
她想起小时候在姜府灶房偷馒头,被婆子抓住扇耳光。她们骂她是“贱人生的赔钱货”。
她没哭,只是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馍。
那时候她以为最坏的不过如此。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连国都可以卖。
她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
她不能再当那个缩在角落的庶女了。她手上有证据,就不能装看不见。
哪怕那是她名义上的家。
她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凉,是一种冷到底的决断。
她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杀手乙面前。
他心声立刻紧张起来:“她看我干什么?难道知道了?”
“我不想死……可也不能活……”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心里想着账册。”她说,“你说它不能丢。”
他瞳孔一缩。
她没再多问,转身走向药囊。
清神丸只剩三粒。她倒出一粒含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
头痛稍稍缓解。
她重新坐下,开始在心里整理线索。
鬼哭岭地形图已掌握,陷阱分布清楚,密道入口明确。
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姜家通敌的直接证据。
只要带回京城,足够掀翻整个姜氏家族。
但她不能现在走。
谢无涯还没醒。
外面还有监视者。
她必须等到时机成熟。
她抬头看向谢无涯躺的方向。那里盖着两层披风,只露出一小截发尾。
他是为了护她才变成这样的。
她不能辜负他拼来的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不是怕,是累到了极点。
读心术一直在运行,像一台不停歇的磨坊,把别人的念头碾成粉末送进她脑子。
她知道再这么下去,会吐血,会昏厥,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可她不能关掉它。
一旦关掉,敌人就会摸进来。
她只能撑。
她从药囊底层摸出一块硬米饼,是柳如烟悄悄塞给她的。她掰下一小块,慢慢嚼。
干得咽不下去。
她就着温泉水喝了一口,继续守着。
杀手甲的心声又冒出来:“早知道就不接这差事了……为个疯女人卖命不值当。”
她冷笑。
疯女人?楼主的确够疯。一把火烧了谢家满门,还要追杀遗孤到现在。
但真正疯的,是那些为了权势连祖宗都不要的人。
她忽然想到姜雪上次在宴会上哭诉,说她多想有个完整的家。
真是笑话。
你爹娘忙着把铁器运去北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要毁多少人家?
她揉了揉太阳穴,眼前一阵发黑。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但她还得再撑一会儿。
她走到两名俘虏中间,掏出匕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谁先告诉我密室机关怎么破,我就让他死得痛快点。”她说。
两人同时心声炸响。
杀手甲:“我根本不知道!”
杀手乙:“我知道第三道锁要用血钥……可我说了也是死啊!”
她盯着杀手乙。
他知道。
她没再逼问,收起匕首走开。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她已经听见了。
她回到角落,盘腿坐下,闭眼调息。
脑海中不断回放那本账册的画面。
她得记住每一个字。
万一她撑不到回去那天,至少要把信息刻进脑子里。
她想起谢无涯曾说过一句话:“真相若无人敢说,那就由你来说。”
当时她以为他指的是查案。
现在她明白了。
他说的是背叛。
是亲人亲手把刀递到敌人的手里。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整个溶洞。
亲卫们睡得不安稳,有人梦里还在握刀。受伤的那个手臂已经消肿,呼吸平稳。
她做到了。
她在没有药、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保住了这支队伍。
而现在,她拿到了扳倒内奸的关键证据。
她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庶女了。
她是能掀桌子的人。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温泉水边。
水面映出她的脸。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像个鬼。
她掬水洗了把脸。
冷水激得她一个激灵。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你行的。”
然后转身,重新走向石台。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是之前包药用的。又找来炭条,开始默画鬼哭岭地图。
每画一笔,就核对一次脑海中的记忆画面。
山道、岔口、哨岗、埋伏点,一一标清。
最后,她在主峰位置画了个圈。
密室就在那里。
她放下炭条,盯着那圈看了很久。
下一步,就是去那里拿证据。
但她不能一个人去。
她回头看了眼谢无涯。
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
她把图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然后她坐回原位,抱紧药囊。
天光透过藤蔓照进来,斑驳落在她鞋尖。
她没动。
耳边依然是源源不断的心声。
亲卫做梦在喊娘。
杀手甲后悔没听老婆劝告。
杀手乙反复念叨“我不想死”。
她听着,一句句吞进肚子里。
这些声音折磨她,也保护她。
她终于明白,这个让她日夜难安的能力,其实是她活下来的底气。
她不需要安静的世界。
她需要的是,听得见真相。
她靠在石壁上,闭眼养神。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谢无涯送的。
他说过,这玉能辟邪。
她现在觉得,它也能撑住一个人快散架的魂。
外面鸟叫了一声。
她睁开眼。
藤蔓晃了晃。
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她坐直身体,手按匕首柄。
战斗还没结束。
她还得再撑一会儿。
直到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