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产批文下来那天,林强东正蹲在车间里给新到的两台SC-12接驳基带。因为SC-11改进型为测试阶段的型号,故进入量产阶段改为了SC-12。
许堃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大声说:“都给我动起来!三个月内完成二十台SC-12!另外,新一批测试员到了,强东,你负责培训!”说完,把文件扔在林强东面前的工具箱上。
“保证完成任务!”林强东拿起文件,敬了个军礼,大声回应。许堃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摆了摆手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安排很满。林强东上午跟着沈月跑固件兼容性测试,下午在模拟舱里给三个新面孔讲链路同步要领。
林强东发现,自己在说话时,那三个年轻人看他眼神像看某种会走路的教科书,这让他感觉不太自在。第一次带人实操那天,新兵把同步率拉到了0.63就开始冒汗,林强东按着他肩膀说:“别怕掉下去,掉下去再爬上来就记住了。”后来许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什么都没说。
月底考核的时候,三个测试员全部通过链路同步最低阈值。沈月在评估表上签完字,抬头看了林强东一眼:“你讲课比我讲得清楚。”郑伟听后插了一嘴:“那可不,人家是真刀真枪实战出来的,你是在电脑前跑数据跑出来的。”沈月白了他一眼,没理他,往林强东手心里塞了颗薄荷糖,抿了抿嘴,起身走了。
郑伟见状,在旁边嘿嘿笑:“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内幕……”话没说完,就被林强东用记录板拍了一下后脑勺:“郑哥你又在八卦什么?”
“我八卦?沈月刚刚看你的眼神不对。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嗯?”
“别瞎说,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得,当郑哥没说。不过你小子要是真有那方面需要,郑哥倒是可以给你撮合撮合,怎么样,义气不?”
看着郑伟一副信心满满又嬉皮笑脸的样子,林强东只好干笑着说:“谢谢郑哥。”
那天晚上,林强东收工回宿舍,经过大门时看见许堃正站在台阶上抽烟。许堃向林强东借了个火,吐了口烟,没头没尾地说:“强东,你刚入职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来项目组,你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呢?”
林强东想了想,说:“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不是因为能做什么,是因为做了之后有人回得来。”许堃把烟头掐灭在栏杆上:“知道就行。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第二批要接。”
林强东走回宿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他打开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日期停留在三个多月前。
他没有删。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见了总装车间那边夜班维护的焊花声响,细碎的,持续的,像某种不会停的脉搏。
林强东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七十三声焊响时,终于沉进浅眠。梦里他还在接驳基带,机甲的金属外壳烫得掌心发红,沈月站在数据屏后面,嘴唇一张一合,他却听不见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郑伟端着搪瓷缸晃进测试间,见林强东正往SC-12的第三舱段塞抗干扰模块。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许队找你聊啥呢?是不是催进度?”林强东头也没抬:“催啥,前两台组装测试都跑完了,第三台今天下线。”
“哟,够快啊。”郑伟吹开茶沫,“沈月刚才在固件组那边发火,说新到的芯片时序偏差千分之三,硬要供应商连夜重发。那劲儿,跟跑数据跑通宵一个德行。”说着瞟了林强东一眼,“你不过去帮帮?”
林强东手顿了一下,把模块咔嗒扣死:“沈姐她搞得定。”说完拎起记录板往模拟舱走。
经过固件组门口时,林强东看见沈月正侧身对着屏幕,手指在参数表上快速划动。玻璃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桌角搁着昨晚那盒薄荷糖,已经拆了封。
模拟舱里,那三个新兵正对着链路同步界面发怵。林强东拉开椅子坐下:“今天不练同步,练故障复位。”他抬手把模拟信号掐断百分之四十,“舱段三失联,基带漂移,给你们九十秒判断。”新兵们手忙脚乱地调日志,其中一个额角渗汗,指节捏得发白。林强东没伸手,只说了句:“新机的容错冗余比旧机多两路,你们怕什么?”
时间被切割成整段整段的交付节点:第七天完成第三台总装,第十五天四台同步联调时散热模块过载,沈月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车间改温控曲线,林强东连夜重铺冷却管路。
郑伟拎着夜宵进来,看见林强东蜷在机柜底下焊线,沈月盘腿坐在旁边地板上敲键盘,两个人隔着一米远,谁也不说话。郑伟把夜宵搁在桌上,转身走时嘟囔了一句:“得,这回我连电灯泡都不配当。”
第二个月的倒数第三天,红头文件上的二十台数字变成了一台数字。
许堃站在调度室里,看着最后那台SC-12的装配位空着:“基带芯片批次延迟,供应商说至少再等五天。”林强东盯着空荡荡的工装台,忽然说:“仓库里还有两套SC-11的基带备用件,只要改接口协议,今晚就能上。”沈月听后,猛地抬头:“可是时序参数完全不一样——”
“没事,我来调。”林强东已经抓起外套,“沈姐,你在固件层做映射,我在物理层改针脚定义。许队,十二个小时够不够?”许堃点了点头,没回答。
那天晚上,总装车间的灯依旧整晚没熄过。林强东蹲在台架前,拆着基带外壳,沈月站在他身后半米,每隔二十分钟递一次新的配置表。他们一直忙到清晨六点,才将最后一根信号线接驳完毕。
沈月按下自检键,屏幕上的链路同步率曲线一路攀升,最终定格在0.71。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林强东叫住她:“糖还有吗?”沈月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放在他手心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掌缘。
林强东剥开一颗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上来,这时,他看见晨光漫过城市天际线,洒在武卒机甲的金属外壳上,它静静地矗立着,像尊金甲战神,时刻等待着出征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