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枯黄的古卷抛给我。
古卷落在手里沉甸甸的,展开来里面画着一幅灵墟全境法则网络图,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交织成网,网上标着无数节点。
“拆封禁法则需要先找到它的结点。”老者说,“每个法则在灵墟法则网络上都有一个核心结,毁掉结,那道法则就会暂时失效。尘墟壁垒的结我找了八百年没找到,但你可以。”
“为什么。”
“因为它藏在天道伪则织得最密的地方。而你是唯一能看穿伪则的人。”
我卷起古卷塞进怀里。
退后半步,对老者弯了下腰。
“谢了。”
“别急着谢,”老者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和释然,“你拆壁垒那天,灵墟所有宗门都会感知到。他们会来杀你——包括我万法阁在内的大部分人都会来杀你。因为拆伪则就是在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你明白吗。”
“明白。”
我推开万法阁正门走出去。
外面云海翻涌,灵墟的金色天幕笼罩万里山河,那些漂亮得像织锦一样的法则丝线在光里闪闪发亮。
秦霜落跟着我走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
“你拆壁垒那天,”她站到我旁边,“我会挡在你前面。”
我偏头看她。
“别误会,”她把剑抱回怀里,眼睛看着远处的天,“我只是想看看你凝聚出真则那天长什么样。灵墟十万年没出过真则了,我不想到时候你死了我连一眼都看不到。”
我没答话。
云从脚底流过,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墟玉贴肉的位置又烫了一下。
微弱的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敲壁。
“第七道快了。”残魂说。
我闭了闭眼。
灵墟万法织成的金色天幕上,那个灰白斑点还在慢慢扩大。
没什么人注意到它——在无数法则符文流动的天幕上,一个拳头大的灰点实在太小了。
但天道一定注意到了。
它在看。
它一定在看。
……
我花了十七天找到尘墟壁垒的核心结。
古卷上画着灵墟全境的法则网络图,十七天里我走遍了图上标注的所有高密度法则节点——剑宗藏剑池底,丹宗万药谷的中央,法宗问天台的台阶缝隙里——每一个地方的金色丝线都密得像茧,但每一个结点拆开外层伪则之后,里面都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第十八天傍晚,我在万法阁后山一处荒废的试炼场停下了。
试炼场的石墙塌了半边,地上长满道悟花。
这里在古卷上标注的法则密度极低,只有几根最基础的引气法丝线游荡着。
按理说尘墟壁垒那么重要的封禁法则不可能把结放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但我蹲下去拨开道悟花的时候,墟玉忽然烫得像要炸开。
那些不起眼的引气法丝线底下,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蛛网。
网丝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我的墟气感知扫过去时,整个荒废试炼场的地表之下三丈深处,一座由数百道封禁伪则绞缠而成的巨型结点正在缓慢搏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心脏。
“找到了。”
我站起来,掌心灰白气流开始凝聚。
第七道裂纹在墟玉内部一点一点裂开,像冰面承重前的征兆。
然后整座试炼场的金色丝线同时亮了起来。
光从地下涌出,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原本松散悬浮的低阶法纹在一瞬间收紧,拉直,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囚笼,把我和试炼场一起罩在当中。
金色的法则锁链从地面钻出,缠上我的脚踝,手腕,脖颈。
我动弹不得。
“墟气感知一触碰核心结就会触发自主反击机制,”一个声音从试炼场入口传来,“你真当灵墟十万年的法则网络是纸糊的。”
我转头。
脖子上的锁链勒进皮肉,但锁链在碰到我皮肤上的灰白气流时发出滋滋的消融声,没勒得太深。
入口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紫衣女修我认识——剑宗那位在试道台上抱剑看我的内门弟子,秦霜落的师妹,名字我十七天里打听过,叫沈青鸾。
她身后跟着三个穿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胸口都别着核心弟子令牌。
“万法阁,剑宗,丹宗,法宗,”我把脖子上正在消融的锁链扯开一条缝,活动了一下脖颈,“四宗首席全到了。看来天道通知你们通知得挺快。”
沈青鸾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指着我。
她修为圣境八重,比秦霜落低一重,但剑意比她师姐更凌厉,像一把开了两面的刃。
“叶归墟,你入灵墟十八天,已经动了法则网络十七处核心节点。万法阁禁典第三页的预言整个灵墟上层都知道了,”她往前走了三步,剑尖始终稳稳指着我眉心,“阁主护着你是因为他老了,怕了,被那些混沌余孽的传说吓了八百年。但我们四宗核心弟子不认。一个尘墟来的东西也想拆灵墟的根基?”
“拆根基?”我笑了一下。
脖子上剩下的锁链被灰白气流彻底熔断,断口处滴落的金色碎屑落在地上迅速黯淡,“你以为你们修的这些东西叫根基?灵墟万法,十万年,出过几个天尊?几个道君?往上数三万年,灵墟出过墟主境吗。”
沈青鸾的剑尖颤了一瞬。
“出不了墟主境,因为天道用伪则给你们修的路就是一条死路。修到头了,圣境巅峰,天尊到头,再往上那道门天道根本不会给你们开。”我慢慢把脚踝上的锁链也熔了,“你们一辈子的修持全是在给天道打工,等养肥了,墟合大劫一来连人带法则一起回收。你管这叫根基?”
“闭嘴。”
沈青鸾的剑到了。
圣境八重的剑意比执剑长老那一剑更狠,更刁钻,剑尖不是直刺而是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弧面上织着一道我从没见过的法则——扭曲法则,能偏转空间,让剑的实际落点比视觉看到的偏移三寸。
她对这道法则的运用已经炉火纯青,换了别的圣境根本躲不过。
但我看穿了伪则。
那弧面上的金色丝线偏转了空间坐标,但偏转的角度,幅度,方向全部写在法则本身的代码里——第七根丝线和第十三根丝线之间同样有那个结,万法阁的拓本上有的结,所有伪则上都有那个结。
天道织法则时留下的死结,像一根线团上永远解不开的疙瘩。
我侧身半步。
剑尖从我左肩外侧擦过去,偏移了它本来要命中的三寸。
同时我抬手一掌拍在剑身上——
墟寂万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