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落的脚步和我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开了一截。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脸上所有表情都褪干净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只留底色。
“墟……那个字,”她声音很轻,“在万法阁禁典里是禁忌。第三页之后所有内容全部被封灵锁锁死,每一代只有阁主能看。我不小心翻到过那一页的封皮,上面画着一颗裂开的灰白色玉石……”
她没说完。
但她看着我的胸口。
“原来禁典上画的那颗玉,是真的。”
我转过身继续走。
墟玉在胸口安稳地躺着,不再发烫,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
“你们阁主等的不就是我吗。”
万法阁的正门开在云端。
推开那扇刻满封灵法纹的白玉巨门时,我掌心渗出的灰白气流轻轻触了一下门面的锁纹,整扇门上密密麻麻的法则铭文像波浪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了一圈,然后尽数黯淡下去。
门开了。
门后的殿堂空旷得像一座星空的内脏。
穹顶极高,望不见顶,只有无数半透明的法则拓片悬浮在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座由光织成的迷宫。
每一张拓片上都刻着一道完整的法则,从最低级的引气法到最高阶的破界法,应有尽有。
殿堂正中央站着一个老者。
他背对着我们,面前悬浮着一张格外巨大的拓片,那张拓片上只有三个字,笔画歪斜得像被人用指甲抠上去的——
“不可言。”
“叶归墟,”老者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磨了万年的黑曜石,“你终于来了。”
秦霜落微微皱眉:“阁主您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老者看着我,目光直直定在我胸口,“但禁典认识他。禁典第三页上的那条预言,写的就是你。”
“预言写的什么。”
“九墟轮回复轮回,万法织尽锁天帷。一朝墟玉裂六道,便引混沌破伪规。”
我站着没动。
“第六道裂纹,”老者指了指我胸口,“方才开的吧。禁典第三页那幅画上的墟玉裂痕正好六道。”
“第七道什么时候开。”
“当你第一次真正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墟道法则时。”老者转过身面对那张“不可言”拓片,伸手在拓片表面轻轻一拂。
那三个歪斜的字忽然活了,笔画扭动,重新排列,变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符号——像一颗碎裂的玉石被一只手攥住,灰白色的气流从指缝里渗出来。
“这是太古时代唯一一位成功凝聚过墟道法则的前辈留下的遗笔,”老者说,“他留下了这道法则的雏形就坐化了,之后十万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复现。我们万法阁世世代代守着的其实就这一样东西——等人来认它。”
我走到那张拓片面前。
掌心贴上符号的瞬间,灰白色气流从墟玉里汹涌而出,那符号像遇水的干海绵一样把气流尽数吸进去,然后整个拓片轰地碎成亿万光点,那些光点顺着我的手臂攀上来,钻进皮肤,沿着经脉游走——它们在我堵塞的经脉里穿行,像一支凿山开路的先锋,把所有天道伪则留下的淤堵一寸一寸凿开。
痛。
比执剑长老那一剑痛一百倍。
我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经脉在灰白光点冲刷下像被烧红的铁条浸进冰水那样剧烈收缩又扩张。
半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凉的白玉地面,额头上的汗滴在水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有两道重影。
一张是十九岁的我,另一张模糊得多,苍老得多,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笑。
“撑住,”残魂的声音在墟玉第六道裂纹里清晰起来,像一个人终于从深渊爬到了洞口,“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接触混沌本源,撑过去,第七道裂纹才会开。”
“第七道不是要凝聚墟道法则才开吗?”
“凝聚的过程就是炼化的过程。你现在就在炼。”
秦霜落站在三丈外,她的剑不知不觉已经出鞘横在胸前,剑身上灵墟法则凝成的光膜剧烈波动,像被大风吹歪的烛火。
老者离我最近,他袖口下那双枯瘦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混沌的气息……”他喃喃,“真的是混沌的气息……”
灰白光点把我经脉里的淤堵凿通了六成。
然后潮水退去,全部缩回墟玉。
我重新站起来时膝盖还在打颤,但握拳时感觉到掌心有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流动——不是灵墟那种金灿灿的法则,也不是纯粹的混沌气流,而是两者之间某种灰蒙蒙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
“雏形。”老者盯着我的掌心,“你体内已经生出了墟道法则的雏形。”
“还不够。”我攥紧拳,那层灰雾散了,“离真正的法则还差得远。”
“慢慢来。你才十九岁,十九年开了六道裂纹,已经是禁典记载中最快的速度了。”
秦霜落收了剑走过来,她看我的眼神和之前彻底不同了。
那种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忽然发现一直以为只是死物的东西原来一直是活的。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她问。
“修法。”
“灵墟的伪则不……”
“不修灵墟的。我修自己这道雏形,把它炼成真则。”我看着掌心,“但雏形需要养料。灵墟遍地伪则,每一道伪则拆碎了都能提炼出微量的混沌本源——灵墟万法说到底都是天道用混沌本源掺了自己的锁链织成的,把锁链拆掉,剩下那点本源就是我的养料。”
老者的眉毛动了动:“你要拆灵墟的伪则?”
“不是全拆,拆不动。”我走到殿堂门边,推开一半门,外面灵墟的金色天幕上,我入宗时留下的那个灰白斑点已经扩散到拳头大小,“先拆一道。先拆那个困了我十九年的东西。”
“什么。”
“尘墟壁垒。”
秦霜落和老者同时沉默了。
尘墟壁垒是九墟之间最底层,最坚固的界壁,把最贫瘠的尘墟跟其他八墟隔开。
没有天尊境修为根本不可能强行突破,而我是靠墟玉的混沌本源硬撕开一条缝钻进来的,那道缝在我身后已经重新愈合。
“壁垒上每一寸都织着天道最强的封禁伪则,理论上拆那一整面壁垒就是在跟天道本体的封禁之力对抗。”
“我不拆整面,”我看着远处金色天幕上那道灰白斑点,“我拆一道缝。留着给自己往后用。天道在灵墟的法则网络上布了太多眼线,我需要一条随时能退回尘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