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后的石阶漫长,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背后试道台上碎裂的剑片被风吹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紫衣女修追上来一步,在我身后问:“你方才那招,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头。
“墟寂万归。”
她脚步顿住了。
我继续往上走。
石阶两侧栽着灵墟特产的道悟花,花瓣淡金,花蕊里天生就凝着一小簇法则符文,像一盏盏微型灯笼照着路。
半生墟玉又烫了一下。
第六道裂纹的痕迹从玉心深处蔓延开来,细细的一条,像蛛丝。
“别急。”我在心里对它说,也对自己说,“我会一个一个找回来。”
风卷着道悟花的金色花粉扑了我满脸,那些细小的法则符文沾在皮肤上就化开,顺着毛孔往里钻,然后被墟玉里渗出的灰白气流无声无息地碾碎。
灵墟的天道伪则在我体内游走一圈,发现啃不动我的骨血,悻悻退了出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整个世界,灵墟,仙墟,妖墟,魔墟……九大墟界所有“万法”,说白了都是天道用来养蛊的饲料。
它给生灵虚假的“道”去修,去争,去杀,等养肥了,墟合大劫一来,连人带法则一起嚼碎了回收混沌本源。
而我。
我就是那个被喂了毒却长出了抗体的蛊虫。
山门尽头是一座矮峰,峰顶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
万法归墟。
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用拇指抹掉嘴角残余的血迹,在碑面上那道“墟”字的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
灰白气流从指尖渗出去一丝。
石碑表面那层金光灿灿的天道伪则涂层像被烫出水泡一样鼓起一个包,噗地破了。
“万法归墟……”我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破口处露出的混沌色石质,“也配叫归墟。”
风大起来。
道悟花被吹得漫天乱飞,金色花粉迷了眼。
我闭上眼往前走。
身后灵墟的万道法则织成的金色天幕上,一个小小的灰白色斑点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
第六道裂纹全开了。
残魂在笑。
……
灵墟每座入宗新人都要分派系。
紫衣女修叫秦霜落,灵墟四大宗门之一“万法阁”的首席弟子,圣境九重,差一步天尊。
她一路引我走过三重山峰,指着远处三座插天巨峰说:“东边是剑宗,西边是丹宗,中间那座最大的是法宗。你想进哪个。”
“你哪个。”
她偏头看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下移到胸口——墟玉贴着皮肉的位置。
我没挡,她也没再盯,只是哼笑了一声:“万法阁。不在这三峰里,在云上。”
我抬头。
云层深处隐隐露出一角白玉飞檐。
“那就万法阁。”
秦霜落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面对我,圣境九重的气势不像执剑长老那样外放得铺天盖地,反而收得极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以弹出来杀人。
“万法阁不收尘境。”
“你方才看见我那一招了。”
“看见归看见。”她把剑从怀里抽出来半寸,剑身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冷的,“万法阁收的是修法者,不是蛮力破法的莽夫。你那一招我到现在都没看透,但那不是灵墟的法则,甚至不是九墟任何一种已知法则。你不说清楚来历,我没办法带你去见阁主。”
墟玉在胸口微微发烫。
第五道裂纹里的残魂气息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先说。”
“那是混沌本源的一种应用。”我看着她,“灵墟所有法则都来自轮回天道编织的伪则,我的法则来自混沌初开时那棵道根断裂前的本源碎片。我说完了。”
秦霜落握剑的手纹丝没动。
但她眼底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落了一粒沙。
“道根碎片?”她把剑推回鞘里,“你有证据。”
“没有。但你猜万法阁为什么叫万法阁。”
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阁中藏有灵墟现存所有已知法则的原始拓本,”我继续说,“每一道法则拓本背后都有天道伪则的编织痕迹,你们阁里应该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人敢捅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的法纹,”我指了指她剑鞘上刻着的那一圈繁复铭文,“第七笔和第十三笔之间有一截断纹。那是天道织法则的时候打了一个结,后来自己都忘了解开。你们万法阁仿着拓本刻法纹,一模一样的结也刻上去。你们阁里至少有三代人在研究那个结对不对。”
秦霜落把剑从怀里取出来,抽出三寸看那道铭文。
她的手指在第七笔和第十三笔之间停了一下,指腹摩过那道突兀的纹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明明不想笑却压不住的笑。
“你才来灵墟一天。”
“我在尘墟花了十九年研究你们灵墟流出去的拓本碎片。”
“那你怎么不早修灵墟的引气法。”她把剑推回去,重新看着我,“你经脉堵塞七成是能治的,灵墟丹宗有十二种洗脉丹方,只要你入了宗……”
“不能修。”
“为什么。”
“因为灵墟的引气法本身也带着天道伪则。我一旦修了,混沌本源就会被污染。”
秦霜落愣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五息。
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玉符碎成粉末的瞬间,她身后半空中浮出一面光镜,镜面里映出一个老者的上半身。
“阁主。”她对着镜子说,“我找到一个要见你的人。”
“谁。”
“尘墟来的,十九岁,尘境九重。”
镜中的老者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眼。
隔着光镜我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审视从天而降,像整座山压过来。
“有意思,”老者看了我三息,忽然笑了,“他胸口那枚玉里,有阁中禁典第三页记载的东西。带他来。”
光镜消散。
秦霜落呼出一口气,方才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总算松了些许。
“你走运了。”她说,“阁主三百年没主动见新人。”
“不是走运。”我抬脚往上走,“是这盘棋天道布局了亿万年,终于出了颗下不动的子。万法阁等这颗子也等了很久。”
秦霜落跟上来,跟我并肩走着。
云层越来越近,白玉飞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飞檐上雕刻的法则纹路密密麻麻像蚁群爬满了整个建筑表面。
“你方才说灵墟的法都是伪则,”她忽然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所有伪则都拆了?”
“拆不了。”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自创一道真的。”
她脚步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之前更久,久到我已经走出三步,她才从后面追上来。
“自创法则?”她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脑勺说,“灵墟万法立世十万年,天尊级的道君级的大能数以千计,没一个人敢说这种话。你尘境九重,十九岁,你说要自创一道连天道都没写过的真则?”
“天道没写过的法则,”我走着,没回头,“从混沌初开道根断裂那天起,就只有一种。”
“什么。”
“墟道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