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执剑长老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像一块浸了寒潭的铁。
我攥紧袖口里温热的半生墟玉,一步一步踩上试道台青石阶。
台上刻满的灵墟基础法阵泛着幽蓝光,阵法上的纹路在脚下流动,像一条条活蛇。
台下站着三百七十九名新晋灵墟修士,每一个腰上都挂着验法玉牌。
我的玉牌最暗,尘境九重,几乎不发光。
“叫什么。”
“叶归墟。”
“出身。”
“尘墟北荒。”
执剑长老翻玉简的手停了半息。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尘墟北荒在九墟传闻里就是最底层的垃圾堆,那种地方连天地灵气都稀薄如丝,能撕开尘墟壁垒来到灵墟的,要么是运气逆天,要么是命硬到天道都懒得收。
“尘墟北荒,”执剑长老把玉简合上,抬眼看着我,“来灵墟做什么。”
“拜入宗门,证道。”
台下哄笑声大了些。
执剑长老身后站着的几个内门弟子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紫衣女修抱着剑,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证道,”执剑长老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嚼一块没滋味的蜡,“尘墟九重,连灵墟入门最低门槛玄境一重都没到,你拿什么证道。”
“拿这条命。”
他看了我三息。
然后拔剑。
执剑长老的剑雪白,剑身上覆着一层灵墟高阶法纹,拔出来的瞬间整个试道台的气温骤降,台下的笑声像被剪刀齐齐剪断。
那剑尖点在我眉心前三寸,剑意凝成实质的寒丝,从我的天灵盖一路扎进脊椎。
“验骨。”他说。
剑意入体。
我咬住后槽牙。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骨龄十九,根骨下品,经脉堵塞七成,丹田墟气稀薄到几乎透明。
执剑长老收剑入鞘,剑身与鞘口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骨朽脉废,连灵墟最低等的引气法都修不了,”他转身对台下,声音淡淡地扬出去,“下一个。”
“等等。”
我开口。
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剑意留在经脉里的寒气还没散,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刨出来。
执剑长老回头。
“试道台规矩第三条,”我把半生墟玉从袖口里掏出来,灰白色的玉片躺在掌心,上面布满细如发丝的裂纹,“若有本命法器为证,可越级挑战执剑者。”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更大的笑声。
那紫衣女修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像碎冰:“尘境越级挑战圣境长老?你疯了吧。”
“我没疯。”
我看着执剑长老。
他站在那里,圣境三重的修为像一座山压在整个试道台上。
而我掌心那枚墟玉微不可察地烫了一下,第三道裂纹裂开一丝丝。
“你要挑战我?”执剑长老眉梢动了动,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但他脸上没笑,只是把刚入鞘的剑又拔了出来,“可以。接我一剑不死,算你过试道。”
“若我接住了。”
“你不……”
“若我接住了,”我打断他,墟玉烫得更厉害了些,裂纹里渗出的灰白色气流顺着掌纹钻进经脉,把那些堵塞的地方凿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你方才说我骨朽脉废,入不了灵墟宗门。若我接住了,说明我经脉未废。你收我入宗。”
执剑长老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笑声都熄了,久到那紫衣女修的抱剑姿势换了一轮。
然后他点头。
“可以。”
剑光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天道伪则。
灵墟所有人的剑法都在伪则的框架里运行,灵墟万法皆由轮回天道编织的法则丝线构成,那些丝线金灿灿的,漂亮得像织锦,但每一根都连着天道的锁。
执剑长老的剑意看似磅礴如海,但那海里每一滴水都被提前写好了流向,怎样起剑,怎样运力,怎样收势,全部在天道设计的模具里浇铸成型。
墟玉在我掌心裂开第四道缝。
灰白色的气流涌出,我抬手。
五指张开。
“墟——”
气流撞上剑光。
——寂。
两个字没说完,执剑长老的剑上所有法纹像被火燎过的纸一样蜷曲,焦黑,崩散。
圣境三重的滔天剑意在我掌心前方三尺处凝滞,然后那些金灿灿的法则丝线一根一根断开,发出细密的噼啪声,断口处渗出混沌般的灰雾。
剑光碎了。
剑身也碎了。
铁片溅飞出去,有一片擦过执剑长老的脸侧,割断他鬓角一缕白发。
台下死寂。
我掌心那团灰白色的气流缓缓缩回墟玉,玉上裂纹停了五道,不多不少。
我膝盖一软,半跪下去,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被我硬生生咽回去,只从嘴角溢出一线。
执剑长老手里只剩一个剑柄。
他低头看着那个剑柄,又抬头看我。
脸上那道血线慢慢淌下来,在下颌聚成一颗珠子,啪嗒掉在青石阶上。
“你修的,”他声音哑得厉害,嘴唇在抖,圣境三重的手居然在抖,“到底是什么法则。”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经脉里那些被灰白气流凿开的缝隙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人拿细针一根一根挑着筋。
墟玉在掌心安静地发烫,那道裂开的第五条缝里,有声音在极深极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像一滴水落进万古寒潭。
我没回答执剑长老。
我问他:“我过试道了吗。”
执剑长老攥着那个断掉的剑柄,指节白得像骨。
他身后的紫衣女修直直盯着我的掌心——不,盯着那枚墟玉——瞳孔缩得只剩针尖大。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凭借墟玉的感知听见。
“那是什么……混沌本源的气息……”
台下的三百七十九名修士没一个出声。
风从试道台东边吹过来,卷着灵墟特有的淡金色灵气雾,吹在我脸上。
执剑长老松开剑柄。
断剑哐啷掉在地上,他后退一步,让出身后宗门的山门。
“过。”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脸上那道血线已经干了,颜色暗红。
我迈过那道门槛。
墟玉在胸口贴肉的地方滚烫地蛰伏着,第五道裂纹里面,那一缕残魂的气息若有若无,像一根弦,轻轻一拨就会响。
“下一世了。”那个极远的声音在裂纹深处说。
我脚步没停。
灵墟万法昌盛,宗派林立,道法遍地如野草疯长。
但我方才已经看见了——那些漂亮的金色丝线每一根都连着天道的锁链,这里的人穷尽一生修持的“道”,不过是天道写好的一本剧本。
而我的掌心,攥着一把能扯碎剧本的灰白色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