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雪未化。苏夜推开屋门,寒气扑面而来,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没披大氅,只穿一件粗布短袍,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的旧铁剑。脚踩在结冰的土路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城内巡更的梆子刚敲过三更,人影稀疏。东高地断崖带的浮土上,昨夜新埋的雷符引线已被薄雪盖住。苏夜蹲下身,指尖拨开雪层,摸了摸底下那层松软的新土。温度比周围高了一丝,像是有人趴伏过很久。
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北林方向。月光斜照,树影压地,一片死寂。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东西——不是野兽,是活人。连续五夜,瞭望台铜铃未动,但他的神识始终压着一股异样,像针尖扎在后颈,不重,却挥之不去。
他抬脚往北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绕过断崖西侧的乱石堆,借着残雪反光,一眼看见三十丈外一棵老松树下,草皮被人踩平又刻意拍实。可边缘的枯草还翘着,压痕太齐,不像自然形成。
苏夜贴着坡底匍匐前进,衣角蹭过冻土,没扬起半点尘。离那棵树还有十步时,他停住,屏息凝神。树干背后,一点微弱的反光闪了一下——是铜镜,正对着荒城方向,借着月光反射出去。
黑狼部在传信。
他猛然起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窜出。落地无声,身形已至树后。那道黑影反应极快,立刻翻身欲逃,可苏夜右手早已探出,一把扣住其肩头,掌力一震,肩井穴当场封死。那人闷哼一声,膝盖砸地,半个身子瘫软下去。
苏夜左手迅速捂住对方嘴,布团塞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那人眼珠暴突,手往腰间摸去,似要拔刀自尽。苏夜冷声低喝:“你想死容易,但你主子不会给你这个痛快。”
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进耳膜。那人身体一僵,手停在半空。
苏夜将他拖到背风处,按在地上,搜身。怀里有干粮、火折、一小包毒药粉,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碎片。他翻过镜子背面,一道刻痕清晰可见——狼牙交错,正是黑狼部图腾。
“你们昨夜在五里坡市集买火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苏夜盯着他眼睛,语气平淡,“三百斤火油,二十捆麻绳,全进了黑狼部的库房。你说,我查的是谁?”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喉头滚动了一下。
苏夜继续道:“你们想烧墙,炸雷符阵,趁风雪夜强攻。三路合围,一路从北岭旧寨直冲东高地,一路绕西坡断崖偷袭储粮窖,第三路埋伏南坡,截我们退路。我说得对不对?”
那人嘴唇发抖,眼神开始动摇。
“三天内动手,最迟五日。等一场大风雪,把脚印盖住,把哨声吹散。”苏夜缓缓松开捂嘴的手,留下布团,“你不说,我也知道。但你说出来,或许还能少死些人。”
那人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主……主力五百,先锋两百……今夜已出发,藏在北林深处……等信号……就杀。”
“信号?”苏夜问。
“铜镜反光三次,就是攻城令。”
苏夜点头,不再多问。他一掌劈在那人后颈,将其击晕,随即扯下腰带将其双臂反绑,又卸了肩关节,确保无法运力挣脱。然后招手唤来暗哨守卫,低声下令:“押去地下石窖,关进最里间,加两道铁链。不许打骂,不许放风,每日送一碗水、半块饼。等我亲自审。”
守卫领命,扛起探子消失在夜色中。
苏夜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天。云层渐厚,风又起了。这场雪,怕是今晚就要落下。
他转身回城,脚步加快。议事厅灯火未熄,他推门进去,桌上摊着防务图。提笔蘸墨,写下第一道密令:
**“北坡陷阱队:今夜务必完成最后一轮加固,尖桩深埋一尺,表面覆雪压实,不得留痕。”**
第二道:
**“东高地雷符阵:检查所有引线连动,确保三处可同步引爆。若发现受潮,立即更换。”**
第三道写在一张黄纸上,折好压在砚台下:
**“明日辰时,紧急会议。所有理事、工队长、轮值哨官到场。不得缺席。”**
写完,吹灭灯,走出议事厅。
夜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走向西厢,女儿房间还亮着灯。窗纸映出一个小小的剪影,正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他知道,那是小暖在记账,在排轮值表,在一点点学着管事。
他站在院中没再往前。这一战躲不过了。黑狼部不是试探,是要灭城。五百主力,分三路围杀,准备周全,显然是下了死手。他们不怕耗,不怕折损,因为他们认定荒城没人能挡。
可他们不知道,城里有个苏夜。
他不怕硬拼,也不怕伏击。他怕的是人心不齐,怕的是流民动摇,怕的是关键时刻有人临阵脱逃。但现在,他已经看清对手的底牌。接下来,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他抬头看了眼瞭望台。铜铃静垂,无风不动。可他知道,敌人已经在路上。这一夜,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转身走向居所正屋,推门进去,解下铁剑放在床头。屋里冷,炕还没热。他坐在桌边,盯着那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那里有一道刻痕,是前几天小安用炭笔写的“爹最厉害”。痕迹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半分波动。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了,就只能迎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外袍。明天一早,所有人就得知道,荒城要打仗了。但不是慌乱地打,是按计划,一步步,把敌人引进坑里。
他吹灭灯,屋内陷入黑暗。
远处,第一片雪花飘落,轻轻打在窗纸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