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坐在桌前,烛火映着舆图上蜿蜒的山脊线。炭笔尖在“北岭旧寨”处点了三下,纸面微微发皱。拓跋野靠在门框边,手里木棍轻敲地面,节奏不紧不慢。
“你说那白鹿部主留了话,没说完。”拓跋野开口,“现在派探子出去,是信他,还是试他?”
苏夜没抬头,“都不算。是借他的手,看黑狼到底想干什么。”
他指尖划过地图,从北岭往南,经五里坡,落进荒城东高地。“我让他派两个能走山路的,一路绕旧寨外围,查脚印、烟迹、马粪;另一路混入市集,听流民说什么。两头消息对上了,才算真。”
拓跋野点头,“你怕他故意放饵?”
“不是怕。”苏夜终于抬眼,“是必须防。他今天能为自保来结盟,明天就能为活命出卖我们。人心靠不住,只有动向骗不了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一个身影停在门口,披着灰褐色粗布斗篷,兜帽遮脸,腰间挂着骨哨和皮囊袋。
“来了。”拓跋野低声道。
苏夜起身,走到门边,伸手示意进来。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左耳缺了一角,眼神却亮得像雪夜里燃着的炭。
“白鹿部斥候,奉命前来听令。”声音沙哑,但字句清晰。
“名字?”苏夜问。
“无名。代号‘鹿踪’。”
“好。”苏夜把舆图摊开,“你要走两条路。第一,带两人绕北岭西侧,避开主道,找营地残迹。重点看有没有新挖的灶坑、断箭、战马排泄物。第二,换装成贩皮货的,去五里坡市集,打听最近谁在收铁器、粮草,谁在议论荒城。”
他顿了顿,“不许露身份,不许动手,只许看、听、记。三天内回来,若失联,按死处理。”
鹿踪点头,接过拓跋野递来的干粮包和一把短匕,重新戴上兜帽,转身离去,脚步没起尘。
拓跋野看着人影消失在街角,“你不派自己人?”
“派了反而坏事。”苏夜坐回桌前,“他是白鹿部的人,死活由他们担着。咱们要是折了人,联盟立刻就裂。现在是他们在赌诚意,我们在等结果。”
他吹灭一根快烧尽的蜡烛,屋内暗了一角。
“你信他会带回实情?”
“不信。”苏夜拿起炭笔,在“旧寨”旁画了个圈,“但我信痕迹不会说谎。只要他走过那片地,就会留下东西——踩断的树枝、压倒的苔藓、半夜不敢生火的冷灶。这些,你瞒不了。”
拓跋野咧嘴一笑,“你还真不像个只会种地的。”
“我本来就不种地。”苏夜摩挲着桌上那块刻着“五里坡”的木牌,指腹蹭过粗糙的刻痕,“我只是让别人以为我是。”
窗外天色渐亮,晨雾未散。苏夜走出门,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寒气刺进肺里,脑子更清醒。他抬头看了眼瞭望台,铜铃静垂,无风不动。
一整天,荒城照常运转。夯土墙继续加高,市集摆开摊位,工匠修整工具。议事会轮值理事在东高地登记进出货物,小账房换了人,笔迹潦草些,但记得清楚。
苏夜没再露面。他在居所闭门不出,只让拓跋野每隔两个时辰来报一次城内情况。
午时,拓跋野进门,靴底沾着湿泥。
“西坡有人挖土,说是补墙基。”他说,“其实是把雷符埋深了半尺,怕雨浸坏引线。”
苏夜点头,“做得隐蔽就好。”
“还有,新来的三个汉子,昨晚在棚子里嘀咕,说荒城撑不过冬天。我没惊动,让他们继续说。”
“记下名字,今晚调去北墙运石料,离人群远点。”
“你怀疑他们是眼线?”
“不是怀疑。”苏夜盯着地图,“是肯定有。黑狼不会只派一支队伍试探。明面上打不过,就往里塞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是让他们觉得安全,放长线。”
拓跋野沉默片刻,“万一他们真动手?”
“那就正好。”苏夜嘴角微动,“让他们动,我们才能顺藤摸根。”
日头偏西,瞭望台传来一声短哨。两长一短,是接应回程的信号。
苏夜立刻起身,披上外袍出门。拓跋野已经牵马在墙下等候。两人骑马出城,沿官道行至三里外的松林坡。拓跋野翻身下马,从树后牵出两个人,正是随行的两名猎手。
“鹿踪一个人先走了,说有急事。”猎手喘着气,“我们跟着他路线走了一趟,旧寨西北侧发现三处新营地,每处约百人规模,马蹄印密集,有重甲拖地的沟痕。灶坑都是冷的,但柴灰未散,最多熄火两天。”
他递上一块烧焦的皮革碎片,“这是在一处营帐桩脚边捡的,上面有黑狼牙印图腾。”
拓跋野接过一看,“确实是他们的标记。”
“还有。”猎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泥土,“这土里混着药渣,像是疗伤用的虎骨粉。他们有人受过伤,而且是近战造成的钝器伤。”
苏夜接过泥土,捻开细看。颗粒粗糙,夹杂着灰白碎屑,确实不像寻常炊灰。
“方向呢?”他问。
“主力不在旧寨。”猎手指向北,“往更深的山坳去了,走的是猎道,没人走的那种。我们没敢跟太近。”
苏夜点头,将泥土放在布巾上包好。
三人策马回城,夜色已沉。刚进城门,便见鹿踪站在议事厅外,斗篷未脱,脸色发青。
“城主。”他声音发紧,“我回来了。”
苏夜走进厅内,关门落闩。鹿踪站在灯下,从皮囊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铺在桌上。
“我去五里坡市集,扮作收旧皮的。”他语速加快,“听到三件事。第一,黑狼部这两天高价收铁钉、麻绳、火油,数量大得反常。第二,有流民说,看见穿黑狼纹战袍的人在夜里赶路,往南绕,不走大道。第三——”他顿了顿,“有个醉汉嚷了一句:‘这次不打荒城,打完了才怪。’旁边人立刻捂他嘴,拉走了。”
苏夜盯着地图,手指缓缓划过北岭到荒城的路径。没有直接冲撞,而是迂回包抄,避开主道,藏身密林……这不是劫掠,是围杀。
“时间?”他问。
“最快三日,最迟五日。”鹿踪道,“他们等风雪再起,趁着夜色推进。”
拓跋野一拳砸在桌上,“果然是冲我们来的!”
苏夜没说话。他走到角落,提起水壶倒了碗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却静了下来。
“你回去。”他对鹿踪说,“告诉你部主,消息收到。三天内,我会派人送一批药材过去,算是回礼。别多问,他懂。”
鹿踪点头,收起羊皮纸,告辞离去。
门关上后,拓跋野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全面戒严?召集所有人?”
“不。”苏夜放下碗,“越乱,他们越高兴。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炭笔,在防务图上勾画。“你带人把北坡陷阱再加深一尺,尖桩涂上烂泥,盖上浮土。东高地雷符阵检查引线,确保能连动三处。西墙滚石备两轮,火油桶藏在棚屋底下。”
“巡逻呢?”
“照旧。”苏夜道,“但增加夜巡频次,以‘操练’名义。每队六人,两明四暗。暗哨埋在断崖后,盯住北林动静。任何人靠近百丈内,立刻传讯,不得拦截。”
“要是他们派细作混进来?”
“那就让他混。”苏夜目光沉下来,“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抓人,是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动。动得越多,漏得越多。等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拓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狠。拿全城当饵。”
“我不是拿全城当饵。”苏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晃。“我是让敌人以为这是饵。其实——”他回头,“我们早就在等他们上门。”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张五、赵二、瘸腿老头……都是最早入城的流民。
“这些人,你信吗?”他问。
“老李修墙从不含糊,赵二守夜从不打盹。”拓跋野道,“至少现在,他们是真心想活。”
“那就够了。”苏夜把名单折好,塞进怀中,“只要大多数人还想守住这地方,我们就没输。”
他吹灭灯,屋内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巡更的脚步声轻轻响起,规律而坚定。
苏夜站在黑暗里,手按在桌角,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他知道,风已经起了。
只是还没刮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