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推开屋门,天刚蒙亮。炭火将熄未熄,灯芯又爆了个花。小暖还坐在桌前,账册摊开,笔尖压在纸上,墨迹未干。她抬眼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
苏夜走到窗边,掀开半片帘子。荒城外的雪地上,已有一串脚印从东坡延伸过来,断断续续,像是试探着靠近。他眯眼望了一眼北岭方向,山脊静默,林子无风。
“来了。”他说。
小安从炕上翻身坐起,揉着眼睛:“谁来了?”
“想活的人。”苏夜放下帘子,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袍披上,“今天要收人。”
他走出门时,拓跋野已经在墙根下等着了。一身兽皮大氅裹得严实,手里拎着根粗木棍,正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冻土块。
“昨夜那股气息退了。”拓跋野抬头,“但不是走了,是绕远路,换了方向。”
苏夜点头:“不是冲我们来的,是来看我们能不能立住。”
“现在能。”拓跋野咧嘴一笑,“墙立起来了,人也多了。昨天老李说,又有三拨流民在五里坡外观望,不敢进来。”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苏夜迈步朝东高地走,“今天不设门槛,不收兵器,不问来历。只问一句——你想不想在这儿安家?”
两人走到东高地空地时,太阳刚爬过山脊。那片平整过的地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有老有少。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新垒的市集桩子。
苏夜站在人群前,没说话。拓跋野会意,退到一旁,靠墙蹲下,手里木棍轻轻点地。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苏夜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怕进了城,被当奴役;怕交了刀,被人宰割;怕辛辛苦苦建的屋子,一夜被人掀了。”
人群没人应声,但有几个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给你们许诺。”他继续说,“我只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荒城没有主,只有召集人。所有大事,由你们自己推选的人一起议。第二——”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灵力涌动,一圈淡青色光晕自他掌心扩散,眨眼间笼罩整片空地。泥土微颤,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底下夯实的地基。光晕流转,映出城墙、工坊、水渠的虚影,正是当初他在马背上画的那张草图。
“这是我想建的城。”他收回手,光晕散去,“凡入城者,皆受庇护。若有外敌来犯,我苏夜,第一个迎上去。”
死寂。
然后,一个拄拐的老头往前挪了一步,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放在地上。“我……我叫张五,北寒逃难来的。我没力气打仗,但我能修屋、能夯土。我……我想留下。”
第二个是那个瘦青年,跟着瘸腿老头学编绳结的那个。他也解下匕首,放在张五的刀旁边。“我叫赵二,原是散修,被人夺了洞府。我能守夜,能巡哨。”
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再是一个独臂汉子,再是三个结伴而行的少年……
刀剑、短刃、铁尺,一把把放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苏夜没去碰那些兵器。他只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小暖说:“记名。”
小暖翻开账册,笔尖落下。
人越来越多。到了午时,已有四十七人登记入册,自愿加入劳工队。苏夜当场宣布,即日起成立议事会,由新老居民各推选三人,共六人轮值理事,管粮、管工、管防务。
拓跋野在一旁看着,低声说:“你真不怕他们里头混了黑狼的眼线?”
“怕也没用。”苏夜目光扫过人群,“但只要他们愿意把刀放下来,就还有救。”
话音未落,瞭望台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不是风。
小安抬头:“有人来了!骑马的!”
众人纷纷转头。远处官道上,尘土扬起,一队人影缓缓逼近。为首一人骑着白鹿,身披灰白长袍,腰悬骨笛,远远便挥手示意并无敌意。
“是白鹿部。”拓跋野眯眼,“带头的是部主本人。”
队伍在城门外五十步停下。白鹿部主翻身下鹿,两名随从捧着一只陶罐和一卷兽皮走上前。
“荒城之主,久闻大名。”部主年近五旬,眉目沉稳,声音低而有力,“我带了族中酿的药酒,还有一份北寒州舆图,愿与贵城结盟,互通有无。”
苏夜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陶罐与兽皮。“贵部诚意,我心领了。请进来说话。”
宴席设在东高地棚下。火堆燃起,肉香四溢。新来的流民主动帮忙烤肉、端水,小安举着旗杆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嚷着“我是哨童将军”,惹得众人发笑。
白鹿部主喝了口酒,脸色稍缓。“苏城主年纪不大,手段却不一般。短短月余,竟真把一座废城立了起来。”
“不是我厉害。”苏夜撕下一块肉递过去,“是这些人,愿意信。”
部主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可你知道黑狼部最近在做什么?”
苏夜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他们在调兵。”部主眼神微闪,“不止是劫匪,还有北岭外的游骑。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黑狼已联络三支蛮族,准备南下。”
拓跋野筷子一顿。
苏夜却只是给部主添了碗酒:“所以贵部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结盟?”
“我不能让族人冒险。”部主坦然,“若荒城挡不住,我们也会被牵连。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守住这城的本事?”
苏夜放下碗,站起身。“跟我来。”
一行人走出棚子,登上城墙。苏夜指向北坡断口:“那里有陷阱,连着铜铃。东高地埋了雷符,一旦敌近百丈,可引动地裂。西墙内侧,备了火油与滚石。城中青壮已编成三队,轮值巡防,随时可战。”
他又指向市集空地:“那边日后是粮仓,现在地下挖了避难坑,能容百人。孩子们都学会了躲藏路线。”
白鹿部主一路看,一路点头,神色渐渐松弛。
回到宴席,气氛回暖。部主主动举起酒碗:“我白鹿部愿与荒城结盟。粮食、药材、皮具,可定期交换。若有外敌来犯,我部愿提供情报,助守北线。”
“好。”苏夜举碗相碰,“敌若来,必先攻我。荒城愿为前哨,替诸部挡第一波。”
酒过三巡,笑声渐起。小暖默默给每人添酒,小安趴在桌上快睡着了。
苏夜借敬酒之机,指尖轻触部主手腕,道心天眼悄然启动。
【目标:白鹿部主】
【修为:真武境后期】
【善恶倾向:中正偏善】
【情绪波动:忧虑(高)】
他不动声色。待宴席将散,才低声问:“你刚才说黑狼调兵……可还有别的消息?”
部主顿了顿,叹了口气:“黑狼野心不止一日。但他们这次……动作太快,太齐,不像单凭一个部族能成的事。”
“你是说,背后有人?”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有些事,不好明说。”
苏夜没再问。他送部主出城门,看着那队人骑着白鹿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到居所,烛火未熄。小暖还在翻账册,小安已歪在炕上睡熟,嘴里嘟囔着“爹……我要变强”。
拓跋野跟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留了话,没说完。”
“我知道。”苏夜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声,停住。“黑狼背后有人,他不敢说名字。”
“你要查?”
“必须查。”苏夜看向窗外。月光照在“荒城永立”的石碑上,字迹清晰。“我们能挡住一次进攻,挡不住十次。不知道敌人是谁,迟早要栽。”
拓跋野点头:“我手下有两个老猎人,鼻子比狗还灵。要不要派出去?”
“不急。”苏夜摇头,“先让他松口气。等他觉得咱们安全了,才会真正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白鹿部主留下的舆图。手指缓缓划过北岭、五里坡、黑狼部旧寨。
“明天开始,让议事会推选两个信得过的,去周边村落走一趟。就说收旧物、换粮食,顺道……听听风声。”
拓跋野笑了:“装成收破烂的?”
“对。”苏夜吹灭灯,“越不起眼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