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室。粒子流在墙壁上缓缓流动，深蓝色的光纹在天花板上蔓延，悬浮的星盘在桌面上静静旋转。辰光站在那里，林牧坐在桌前，苏羽站在他身后，零号站在门边。
辰光从甲胄的内衬里取出一块模块，双手递向苏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那块模块——不是恐惧，是想烧穿黑暗的恨意。三百年的战斗，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记忆，都浓缩在这块巴掌大的模块里。
“副舰长，这是长剑先遣队三百年的战斗记录。”
苏羽接过模块，指尖触碰到那些划痕和灼烧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零号。零号走上前，接过模块，转身走向墙边的粒子接口。
模块插入的瞬间，舰长室的墙壁消失了。不是变透明，是整个人被拽进了另一个空间。粒子流重组，数百万公里的星域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扫描，战场全貌铺满了整个房间——上下左右前后，全是星空，全是虫族。
苏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里不安全。
炮灰级虫族在最外层，密密麻麻，遮蔽了所有星光。它们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复眼像无数盏不灭的灯。不是几百只，不是几千只，是铺天盖地，像一层又一层的幕布，把整个星空裹得严严实实。狂暴级在它们后方游弋，体型是炮灰级的十倍，甲壳更厚，尖刺更长。它们的复眼不是红色，是橙色。它们在炮灰层后方徘徊，像狼群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精英级在更深处。体型是狂暴级的五倍，甲壳上有暗金色的纹路——不是装饰，是能量传导的通道。复眼不是橙色，是金色。它们不参与冲锋，它们在后方的黑暗中静静悬浮，像将军站在山丘上俯瞰战场。画面定格的一瞬间，一只精英级虫族转过头，金色的复眼正对着扫描器的方向。不是巧合，是感知。它能感知到有人在看它。
泰坦级蜷缩在核心区。体型不是几十米，不是几百米，是几十公里。它们蜷缩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睡的山脉。甲壳上布满了狰狞的尖刺，每一根都像一座山峰。暗金色的能量纹路在甲壳表面缓缓流动，随着它们的呼吸明灭——每一次呼吸，都在真空中形成肉眼可见的震荡波。不是空气，是能量。它们在睡觉，但它们的梦在颤抖。
最深处，虫巢母舰。不是虫族，是行星。一颗会移动的行星。六百公里的巨大身躯，甲壳上布满了山峰般的尖刺，每一根尖刺的顶端都在闪烁能量，像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眨眼。复眼像两颗暗紫色的恒星，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它没有动，但它的身体在移动。不是航行，是存在。它在哪里，哪里就是它的领地。
苏羽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那两颗暗紫色的“恒星”，声音在发抖。“六百公里……我们的主炮打在上面，连个划痕都留不下吧？”
没有人回答她。
辰光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三百年的战斗，三百年的喊叫，他的声带早就不是原装的了。“先遣队的旗舰，是被它撞碎的。不是炮击，是撞击。护盾在接触的瞬间崩溃，舰体像纸一样被撕开。三千名官兵，在那一秒内全部殉国。”
他停顿了一下。
“我亲眼看着旗舰断裂。前半截被虫巢母舰撞碎，后半截还在惯性中往前飞。舰长的尸体飘在我面前，他的眼睛还睁着。他在看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身后的那半截旗舰。我把他推开了。不是不尊重，是不能再看了。虫族还在涌来。”
舰长室安静了。只有粒子流无声地流动，数百万公里的虫族星域在墙壁上缓缓旋转。苏羽没有说话，林牧没有说话，零号没有说话。辰光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虫巢母舰，眼神像要把它烧穿。
零号的声音响起，平静，冰冷，像解剖刀。“全场扫描完成。距离：三百七十万公里。虫族分布：外围炮灰级，中层狂暴级及精英级，核心泰坦级及虫巢母舰。炮灰级数量最多，主要作用是消耗火力。狂暴级负责正面冲锋。精英级指挥调度。泰坦级攻坚。虫巢母舰——收割。”
苏羽看着那片虫海，密密麻麻，从近到远，从外到内，从炮灰到母舰。她的脑子在自动计算：长河号有多少火力，龙河编队有多少弹药，饕餮工程艇能回收多少残骸，原子储备能支撑多久。数字在跳，但答案只有一个。
“这些东西……都朝着我们来了？”
辰光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一波一波的。炮灰级先到，然后是狂暴级，然后是精英级，然后是泰坦级，最后是虫巢母舰。每一波都在消耗你的弹药、能源、生命。等你打累了，精英级指挥泰坦级冲锋。等泰坦级消耗得差不多了，虫巢母舰才来。它不是来战斗的，是来收尸的。”
苏羽看着那两颗暗紫色的“恒星”。“它收谁的尸？”
“我们的。”辰光说，“虫族的尸体，它会回收。我们的尸体，它也会回收。在虫巢母舰面前，没有敌我之分，只有生物质。”
舰长室又安静了。
林牧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数百万公里的战场全貌，从外层炮灰到中层狂暴到深层精英到核心泰坦到中心的虫巢母舰。一层一层，像剥洋葱，每一层都是死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计算。他在算时间，算距离，算火力，算储备。算长河号能不能挡住，算帝国和联邦能帮多少忙，算如果挡不住，锈铁带还能撑多久。
数字不乐观。
“一年后抵达。”
零号的声音响起。“生命信号确认。方向：锈铁带。预计抵达时间：十二个月。先遣虫族——炮灰级——将在十个月后抵达锈铁带外围警戒线。狂暴级十一个月。精英级十一个半月。泰坦级十一个半月。虫巢母舰十二个月。”
林牧转过身，看着辰光。“你们三百年前遇到的虫族，和现在这些是同一批？”
辰光摇了摇头。“不知道。虫族的繁殖速度是指数级的。三百年前的那些，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活着，可能变成了母舰的一部分。但它们是同一群。虫族没有‘不同群’的概念。所有虫族，都是同一群。”
林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向零号。
“龙河一队、二队，携带扫描记录，前往帝国和联邦。商讨事件。”
零号看着他。“舰长，帝国和联邦会信吗？”
“不信也得信。扫描在这里，辰光在这里。他们不信，就让辰光去说。”
辰光看着他。“我去。”
“你先休息。明天出发。”
辰光立正，军礼。“是，舰长。”
他转身，走出舰长室。他的步伐很稳，但他的手还在抖。三百年了，他还是没有学会不抖。门关上了。粒子流合拢。
苏羽看着那数百万公里的战场全貌，沉默了很久。“我们能打吗？”
林牧沉默了片刻。“打光我们的储备去救他们？不划算。”他看着星图，眼神复杂，“这是他们的宇宙。”
苏羽看着他。“如果不救呢？”
“不救，虫族吃完帝国和联邦，下一个就是我们。”
苏羽没有再说话。
零号的声音响起。“舰长，龙河一队、二队已就绪。扫描记录已导出。辰光已返回舱室休息。”
林牧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他看着那数百万公里的战场全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虫族，看着那两颗暗紫色的“恒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够做什么？够建更多的饕餮，够囤更多的原子，够升级更多的武器。够不够挡住虫族？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年后，锈铁带会变成虫族的巢穴。
“零号，加速所有生产计划。我要在六个月内，把长河号的战斗力翻倍。”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