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合上卷宗,目光扫过桌上的花瓶,水刚换过,山茶花瓣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湿气。他旋紧钢笔帽,放回笔筒,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
雨小了些,但檐角仍在滴水,落在台阶前积起的浅洼里,声音不急不缓。他撑伞走过停车场,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握着车门把手时顿了一下——风衣袖口纽扣松了一颗。他低头看了一秒,没去修,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空气常年泛着潮湿的铁锈味。他刷卡进门,灯自动亮起。桌面上的录音设备已调试完毕,卷宗摊开在指定位置,第三页是资金流向图,他昨晚用红笔标出三处疑点。他坐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条款编号,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抚了抚领带结。
八点零七分,监控屏幕右下角出现两名警员带人进入楼栋的画面。塔诺穿着灰色羁押服,双手戴铐,步伐平稳。林澈的手指停在卷宗边沿,轻轻压了压纸张,又收回。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镜子前,整了整西装肩线,动作细微,像只是例行公事。镜中映出他的脸,眼下有青影,下巴绷得很紧。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转身坐回原位,翻开记录本,写下“八点十一分,嫌疑人塔诺·维斯特提审入室”。
门开时,冷风裹着走廊的湿气吹进来。塔诺被带到指定座位,警员退至门外。他抬头看了林澈一眼,没说话,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铐链轻响。
林澈翻开问题清单,语速平稳:“请说明你名下瓦拉纳附属企业近三年内第三笔跨境转账的实际用途。”
塔诺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视线落在林澈脸上,忽然说:“你换了香水。”
林澈笔尖一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抬眼,对上那双深色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他没答话,也没移开视线,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三个字卡在那里——“没有”或“与你无关”,都没能说出来。空调运转的声音填满了这三秒的空白。
他猛地低头翻页,清了清嗓子,“请说明第三笔转账的实际用途。”声音比刚才紧了些,但逻辑未断。他强迫自己盯住问题条目,不再看对方的脸。可后颈却开始发烫,像有道目光一直贴着皮肤游走。他提下一个问题,再下一个,每一个字都照着流程念,可耳朵始终竖着,听对面呼吸的节奏,听指尖轻敲桌面的动静。
塔诺回答得简洁,偶尔补充细节,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可林澈知道他在看自己。他不敢抬头确认,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细针扎进神经末梢。他中途喝了半口水,杯壁冰凉,手却有点抖。
九点五十三分,审讯结束铃响。警员推门进来,塔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你最近瘦了。”
林澈握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笔帽在掌心压出一圈浅痕。他没应声,也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手指。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卷宗边缘。
他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坐了整整五分钟,灯管嗡鸣,空气闷重,最后他合上卷宗,按流程签字归档,动作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出大楼时,天色阴沉,雨又开始下,不大,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没直接回家,路过便利店买了份饭团和一瓶水,到家已经十一点十七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皮鞋整齐摆进鞋柜。他坐在床沿,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昏黄光照在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闭眼躺下,却睡不着。黑暗中睁着眼,反复回想那句“你最近瘦了”。不是质问,不是讽刺,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可偏偏就这么一句话,把他心里某道缝隙撬开了。他翻身侧卧,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像要隔绝外面的世界,也隔绝自己的念头。
凌晨两点十四分,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六个字:同情不是感情。
笔尖停住。纸面安静了几分钟。他又写,极小的字,在下面补了三个字——但万一呢。
窗外雨未停,远处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黄光。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关灯躺下。这一次,他没再把被子蒙过头,只是睁着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