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驿站快马送出了北朔关。
谢临川为此打点了五两银子。
银子递出去时,驿卒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敷衍才少了些。
五两。
放在从前的青石县大槐村,足够一家人熬过一个欠年。
如今从谢临川手里出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钱买的不是一封信。
是他离开北朔关的路。
接下来的十日,北朔关一直不安生。
议和的消息传开后,兵卒们先是骂,骂朝廷,骂番越,骂辽人,骂完了又沉默。
镇北军三个字,压在所有人头上。
从前当兵,苦是苦,至少还有个熬到退伍的念想。
现在名册一改,人便要被钉在北境。
有人偷偷收拾包袱,半夜被巡营军士拖回来,打得后背血肉模糊。
第二日,那人照旧被抬去点卯。
没人再提回乡。
营里酒味重了许多,赌钱声反倒少了。
不少人坐在帐门口,盯着南边的路发呆,一坐就是半日。
谢临川没有跟着骂。
他每日照旧起得最早,练槊,练刀,巡营,擦甲。
吃饭时,他也只端着木碗,坐在角落慢慢嚼。
王虎几次想凑过来问两句,见到谢临川抬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太静。
静得不像在等调令,更不像在等一场能改命的消息。
第十一日清晨,驿卒终于进了营。
信封上没有落款。
谢临川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封口的墨痕,便将人打发走。
帐内无人。
他拆开信。
信是沈文昭亲笔。
字比先前稳了许多,笔画间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些在京城门庭里打磨出来的谨慎。
信中先报平安。
信中,沈文昭先是报了平安,而后用不多的笔墨,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他那位名义上是户部侍郎的叔父沈敬,起初只是看在钱财和人情的份上才出手。
后来听沈文昭说起北境之事,又考校了几篇策论,态度才改了。
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短。
“经此生死,方知人情世故,言谈举止,总算未给临川兄丢脸。”
谢临川看完,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沈文昭变了。
这很好。
不会变的人,活不长,也办不成事。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字。
“此事已谐,静候佳音。”
谢临川把信纸凑近油灯。
火舌卷上纸角,墨字一点点发黑。
他看着整张信烧成灰,才伸手捻碎。
北朔关的风从帐缝钻进来,灰末散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抹去。
这颗当年在破庙里落下的棋,终于能用了。
又过五日。
南边来的兵部文书进了北朔关。
这一次没有圣旨,没有内官,也没有那些让人听了牙酸的漂亮话。
只有一名都尉府文书,站在中军帐前,照着名册宣读人事调动。
镇北军初立,各营缺额要补,伤残要剔,死者要销籍,原本的边军旧制也要重排。
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显眼。
文书念了半晌,前面都是屯长、队主、粮官、军吏的调动。
听到后面,许多人已经没了精神。
直到那文书翻过一页,用平板的嗓音念道:
“亲卫营副队主谢临川,北朔关血战中屡次负伤,旧疾缠身,不堪边塞苦寒,念其有功,调任冀州离阳郡青石县,任百石游徼,即刻赴任。”
校场静了下来。
不少人抬起头。
齐欢站在人群前列,眼睛一下瞪圆。
陈武也转过脸,目光落到谢临川身上。
百石游徼。
说是官,其实连一件像样官服都未必发得下来。
管的不过是乡里盗匪、道路巡查、县中杂差。
在北朔关这种地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副队主,只要跟对人,熬几年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可到了青石县,一个末流游徼,头顶上压着县令、县丞、县尉、主簿,连县衙里的老吏都敢给脸色看。
几个老兵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低头憋笑。
在他们眼里,谢临川八成是得罪了谁,被人借着体恤功劳的名义赶出了军中。
齐欢脸色发青,手指抓住刀柄,骨节绷得发白。
陈武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谢临川从队列中走出。
他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声音不高,却稳。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也没有被羞辱后的窘迫。
那名文书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继续往下念。
谢临川退回队列。
周围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打转。
他没有理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百石俸禄。
他要的是离开军营的名分。
是回青石县的官身。
是能带人进山、查案、调动乡里的由头。
更是靠近那张羊皮地图上黑点的机会。
这些东西,校尉给不了他。
将军也给不了他。
一个末流游徼,反倒够用。
当夜,齐欢提着酒坛进了谢临川营帐。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冷风卷进来,灯火晃了两下。
“兄弟,你是不是疯了?”
齐欢眼睛通红,一身酒气。
他把酒坛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溅出半圈。
“我打听过了,沈文昭现在搭上了户部侍郎沈敬,那是京里的大人物!你要用这层关系,留在军中往上爬,不说立刻做校尉,至少也能谋个正经实职。”
他越说越急,胸口起伏。
“你倒好,弄了个青石县游徼回来。”
“那屁大点官,能干什么?”
谢临川正在收拾行囊。
几件旧衣,一把短刀,一卷包好的羊皮地图,还有陈武先前赏下的银子。
东西不多。
他一件件放好,动作很稳。
齐欢见他不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话!”
“北朔关苦归苦,可这里有军功,有刀,有人马,你这样的人,只要活下去,迟早能出头。”
“你回青石县做什么?”
谢临川停下手。
他抬眼看着齐欢。
“齐大哥,北境的天太小。”
齐欢被气笑了。
“小?”
“这里能封官拜将,能带兵杀敌,还小?”
他手上更用力,几乎把谢临川从木凳上拽起来。
“你那青石县的天就大?”
谢临川没有挣。
他看着齐欢,语气很平。
“那里有我爹娘。”
齐欢怔住。
谢临川又道:“也有我要找的东西。”
后半句声音很低。
齐欢听见了,却没追问。
他盯着谢临川看了许久,手慢慢松开。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齐欢退后两步,坐到木凳上,抓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他也没擦。
“罢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小子从杂役营爬出来那天起,主意就比谁都硬。”
“我拦不住。”
他把酒坛推过去。
“到了青石县,托人带个信回来,别让老子哪天想起你,还不知道你死没死。”
谢临川接过酒坛,喝了一口。
“好。”
这一夜,两人没再说几句话。
酒一碗接一碗下肚。
天色将亮时,齐欢歪倒在地上,嘴里还含糊骂着辽人和朝廷。
谢临川把自己的旧被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随后,他出了营帐,去了陈武那里。
陈武营中灯还亮着。
桌上铺着北境地图,几处关隘被朱笔圈出。
陈武站在桌前,一夜未睡,眼里都是血丝。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决定了?”
“决定了。”
陈武这才转身。
他看着谢临川,脸上有惋惜,也有压着的怒意。
“我原以为,你和旁人不同。”
“我以为你能在军中走出一条路。”
谢临川没有辩解。
陈武也没再问。
他在北境多年,见过太多人。
有人为钱,有人为官,有人为活命。
谢临川不是这几种。
可他要走,陈武也拦不住。
片刻后,陈武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袋子落下,声音沉闷。
“这一百两,拿着。”
“回乡路远,路上不太平。”
上一次陈武拿钱,谢临川拒了。
这一次,他走上前,把钱袋收进怀中。
“谢校尉。”
陈武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我想带四个人走。”
谢临川道:“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都是青石县同乡,当初从杂役营跟我出来的。”
陈武沉默片刻。
他听出了谢临川话里的意思。
回乡不是回去种地。
这个年轻人要人手。
而且要听话、知根知底、手上见过血的人手。
陈武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铺开空白文牒。
“我给你批条子。”
“就写青石县游徼赴任,路途遥远,许带随行护卫四名。”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很快,陈武盖上印,递给谢临川。
“出了北朔关,你就不是我的兵了。”
谢临川接过文牒,收好。
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陈武深深一揖。
“校尉栽培之恩,临川记下了。”
陈武摆了摆手。
“走吧。”
“别死在半路上。”
谢临川没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当晚三更。
北朔关风雪又起。
巡夜军士提着灯笼,从营道上走过,骂骂咧咧缩着脖子。
谢临川背着行囊,腰间挂刀,带着王大、李二猴、张金、赵强四人出了营。
他用的是夜间巡查的名义。
陈武的文牒揣在怀中,没人拦他。
五人沿着关内阴影处走,避开几处火盆,出了南门。
城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厚重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王大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谢大人,咱们这是巡到哪儿去?”
没人答他。
李二猴脚步很轻,眼神却越来越亮。
张金缩着脖子,手按着腰间装银子的布包,脸上已经露出几分猜测。
赵强跟在最后,抱着一捆兵器,嘴唇动了动,没敢问。
谢临川只往南走。
一夜未停。
次日清晨,天边露白。
官道上的积雪被踩出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北朔关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远处一线灰黑城影。
王大终于反应过来。
他停下脚步,嘴唇发抖。
“这……这是南边的路。”
“这是回青石县的路。”
李二猴第一个跪了下去。
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进肩膀都没吭声的汉子,此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大人。”
“您带我们回家了。”
王大也跪下,眼眶一下红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脸,声音发闷。
“俺还能见俺娘……”
赵强抱着兵器,跟着跪下,结结巴巴说不出整话。
张金最机灵,跪得也最快,额头磕在地上,声音比谁都响。
“谢大人活命之恩,小的这辈子不忘!”
四人跪在官道上。
北境寒风刮过,吹起地上的碎雪。
谢临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扶他们。
他看着这四个人。
王大有力气,心眼直,适合冲在前头。
李二猴警醒,能走夜路,能闻出危险。
张金贪财,贪财的人往往会算账,也怕亏本。
赵强胆子小,手却稳,铁匠铺里出来的人,到了哪里都有用。
这四个人不是兄弟。
是他回青石县后的第一批家底。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
“我带你们出来,是因为你们听话,也因为你们是青石县人。”
“往后继续听话。”
“我不敢许你们大富大贵,但吃饱穿暖,娶妻成家,给家里人留条活路,不难。”
四人低着头,呼吸都轻了。
谢临川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踩碎薄冰,发出脆响。
“可若有人拿了我的路,又想背着我走别的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四人后颈扫过。
“北朔关死了那么多人,不差再多几个。”
王大身子一颤。
赵强手里的兵器差点落地。
李二猴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
张金反应最快,立刻伏得更低。
“属下誓死效忠主人!”
另外三人也跟着叩首。
“誓死效忠主人!”
谢临川皱了皱眉。
“叫我老爷。”
张金立刻改口。
“是,老爷!”
王大、李二猴、赵强也跟着喊。
“老爷!”
谢临川这才转身,继续往南走。
四人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再不敢多问一句。
远处是青石县。
青石县有他的爹娘。
也有那张羊皮地图上,被红线反复描出的黑山。
北境的风还在刮。
可谢临川的手,已经按在了怀中的黑石上。
他的路,不在军功,不在朝堂。
在那片即将被他踏足的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