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谢临川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便是那一夜的青光与金光。
高天之上,两道人影交手。
云层被撕开,夜色被照亮。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次知道,人力之上,竟真有神明。
北朔关的城墙、辽军的营盘、那些拿命换来的军功,在这等力量面前,渺小得可笑。
营帐外,兵卒们还在赌钱。
骰子落进破碗里,哗啦作响。
有人骂娘,有人打鼾,巡夜的脚步声踩过泥水,啪嗒,啪嗒。
这些声音谢临川听得见。
可听进耳中,只剩一层浮响。
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发黑的帐布。
威远将军。
平虏将军。
校尉。
屯长。
这些名头,他曾经盯过,算过,也为此拿命拼过。
那时他觉得,只要刀够狠,命够硬,总能从死人堆里爬上去。
可封赏那日,一卷圣旨便让他看清了。
刀口上的血,到了京城,只剩几行字。
几行字还能被人挪,被人改,被人轻轻压下。
如今再想起这些,谢临川只觉得那几方官印很轻。
轻得压不住一阵天上的风。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卷羊皮地图。
羊皮贴身藏了多日,被体温焐热,边角仍旧粗硬。
指腹从那几道山线上一寸寸摸过去,他的心才稍稍定住。
辽国偏将。
大晋腹地。
青石县。
大槐村后山。
这几件事不该连在一起,可偏偏都落在了这卷图上。
那黑点,被人反复描粗。
那里若只是金银粮草,辽人何至于贴着心口藏?
总不能辽人真当其防御力顶尖?
谢临川的手指停在羊皮卷中央。
青石县后山,到底埋着什么?
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便再也挖不出来。
第四日。
天还没亮,谢临川翻身起床。
营帐里几个兵卒睡得东倒西歪,王大打着鼾,赵强蜷在角落,李二猴手按着短刀,哪怕睡着也半张着眼。
谢临川没有惊动他们。
他披衣出帐,去了校场。
北境清晨的风很硬,刮在裸露的胸膛上,带着细碎冰意。
谢临川脱了上衣,赤着上身,提起步槊。
呼!
槊锋破空,扫开冷雾。
他一遍遍刺、挑、劈、砸。
脚踩冻土,腰背拧动,臂膀上的筋肉绷起又松开。
汗很快从额角滚下。
怀中的黑石贴着皮肉发热,热流缓慢散入四肢,将过度发力留下的酸胀一点点抹平。
他的身体不累。
心却不静。
槊头一次次扎进木桩,留下越来越深的裂口。
直到天边泛白,身后传来懒散的脚步声。
“兄弟,你这是想把校场戳穿?”
齐欢扛着一柄大刀走来,眼下发青,胡茬乱糟糟的。
他在旁边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摸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酒味被冷风一吹,散得很快。
谢临川收槊而立。
“睡不着,练练。”
齐欢骂道:“狗日的辽人,天天晚上派人摸哨,老子刚闭眼就被叫起来,迟早把他们脑袋全剁下来挂墙上。”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齐大哥,你在军中这么多年,听过神仙没有?”
齐欢一怔。
他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神仙?”
他抬头看谢临川,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你小子这几天练傻了?”
谢临川没有接话,只把步槊插进雪泥里。
齐欢抹了抹嘴,嗤笑道:“我年轻时候也信过,那会儿有个老道士,说我骨骼清奇,能教我吐纳成仙。”
“我信了。”
“给了他二两银子。”
“第二天,那老东西在窑子里被人打断了腿,还是老子帮他从赌坊门口拖出来的。”
齐欢说到这里,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真有神仙,北朔关死那么多人,怎么没见他们下来救一个?”
“真有神仙,咱们拿命守下来的地,朝廷那些老爷还敢说送就送?”
他抓起酒囊,又喝了一口。
“别想那些虚的。”
“能砍人的刀是真的,能入口的酒是真的,能活到明天,也是真的。”
谢临川看着齐欢。
这番话很糙,却是边军里最硬的道理。
对于齐欢,对于北朔关绝大多数人,神仙的确只是老骗子嘴里的把戏。
谢临川没有再问。
再问下去,只会露出破绽。
他点了点头。
“齐大哥说得对。”
齐欢皱眉看他,似乎还想追问。
谢临川已经拔起步槊,转身继续练。
槊锋再次破空。
齐欢坐在一旁看了半晌,最后摇摇头,骂了句“疯子”,提着酒囊走了。
从那日起,谢临川再没向任何人打听过神仙。
他把那一夜看到的东西,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白日,他照旧操练。
该巡营巡营,该杀敌杀敌,该听令听令。
有人提起封赏不公,他不接话。
有人抱怨镇守无望,他也不劝。
他仍是北朔关亲卫营的副队主,仍是陈武麾下那个从杂役营爬出来的狠人。
到了夜里,他便吹熄油灯,坐在床边,摊开羊皮地图。
有时他不点灯,只凭手指去摸那些线。
哪一处山脊高,哪一处沟谷深,哪一条线绕过黑山北坡,他都在脑中反复重画。
青石县的山,他小时候走过不少。
龙首乡后的黑山,他也远远看过。
老人说那地方有鬼。
猎户说山里有会吃人的东西。
从前谢临川只当是吓唬孩子的话。
如今再想,那些传言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半个月后。
连绵阴雨停了。
太阳挂在天上,光色发白,照得营中泥水泛起冷亮。
北朔关的兵卒们以为这场对峙还要拖下去。
辽军不攻,晋军不出。
两边都像耗在雪地里的野狗,谁先撑不住,谁先露肚皮。
午后,一骑快马从南面官道疾驰而来。
马蹄卷起泥水。
马背上的传令兵高举明黄色旗幡,一路冲入中军。
“圣旨到——!”
尖细的喊声穿过营盘。
赌钱的停了手。
搬箭的放下木箱。
伤兵棚里也安静了不少。
中军大帐前,很快站满了人。
校尉以上的将官肃立在前,各营队主、屯长列在后面,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兵卒。
传令官满身风尘,脸色被冻得发青。
他展开诏书,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上苍有好生之德,怜万民之苦。今大晋与大辽久经战火,国疲民乏。朕与辽皇共感天心,决意止戈,化干戈为玉帛……”
前面全是漂亮话。
什么万民之苦。
什么止戈休兵。
什么两国永好。
北朔关的兵卒们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只盯着传令官的嘴,等后面的实话。
谢临川站在人群中,脸色平静。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诏书上,而是扫过前方几名将官。
番越不在。
陈武站在最前列,肩背绷得很紧。
齐欢在不远处,手指扣着刀柄,脸上已有不耐烦。
传令官继续念。
“……兹定,以黑水河为界,两国永息兵戈。”
人群里,有兵卒猛地抬头。
传令官没有停。
“北朔关守军即刻重组,为镇北军,常驻边塞,以固国门。”
诏书念完。
校场上静了片刻。
随后,低低的骚动从人群后方炸开。
“议和了?”
“黑水河以北都给辽人了?”
“那是咱们拿命守的地!”
“镇北军是什么意思?以后不让回乡了?”
“俺娘还在家等俺!凭什么把俺拴在这鬼地方!”
声音越来越杂。
没人敢真的冲上去闹,可每个人脸上都憋着火。
有老卒眼圈发红,牙咬得咯咯响。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齐欢脸涨得通红。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木桩上。
木桩一震,积雪簌簌落下。
“他娘的!”
他骂得很低,声音却压不住。
“拼死拼活守下来的地方,京城里一句话就割了。”
旁边没人接话。
因为这话谁都想骂,又谁都不敢骂得太大声。
齐欢转头看向谢临川,本想拉着他一同骂几句。
可他很快怔住。
谢临川没有怒,也没有惊。
那张年轻的脸冷得出奇。
“兄弟,你怎么这副样子?”
齐欢皱眉,压低声音。
“你不怕?”
谢临川转过头,看了看齐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骚动的兵卒。
这些人有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有的断了手,有的瘸了腿,有的还欠着军中赌债,有的只想攒够几两银子回家娶妻。
他们以为熬过辽军攻城,就能活。
以为守住北朔关,就能回乡。
可一卷诏书下来,活路又被堵上了。
谢临川忽然觉得,北朔关这座雄关也不过是一间大些的牢房。
军功是锁链。
官职是锁链。
朝廷的诏书,也是锁链。
他没有再看传令官手里的黄绢。
那东西能定下黑水河以北的归属,却定不下天上的胜负。
大晋和大辽打了几年,死了数十万人。
那夜高天上的青金二色刚过不久,两国便议和割地。
这里面的事,陈武想的是朝堂,齐欢想的是军令,兵卒想的是回不了家。
谢临川想的是天上那两个人。
这场战争的胜负,从来就不在北朔关。
齐欢还在等他的回答。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
“怕?”
他声音很轻。
“怕有什么用。”
齐欢愣了一下,随后骂道:“你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人话了。”
谢临川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南方。
那里是青石县。
那里有他的爹娘。
那里也有羊皮地图上的黑山。
北朔关留不住他。
镇北军更留不住他。
当晚。
营中乱了很久。
有人喝酒,有人骂朝廷,有人偷偷收拾东西,又被巡营军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
重组军营的文书一车车送进中军帐。
各营开始核名册,查军籍,补缺额。
死了的要销名。
伤残的要另列。
新编镇北军的旗号、营制、粮册、甲械,全要重新造册。
这时候的北朔关,比大战时还乱。
谢临川回到营帐。
王大几人还没睡。
张金蹲在角落里数着那点碎银,嘴里嘀咕道:“镇北军,听着威风,怕是以后连回乡的路费都攒不出来。”
王大闷声道:“俺娘还在青石县。”
李二猴没说话,只坐在阴影里磨刀。
赵强低着头,手指抠着破袖口。
谢临川看了他们一眼。
“都睡。”
四人立刻闭嘴。
没人敢再问。
谢临川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帐外仍有吵闹声。
巡营军士的呵斥声夹杂着哭骂,从远处传来,又慢慢远去。
他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被他翻过数次,折痕很深。
那是沈文昭从京城寄来的信。
谢临川借着帐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重新看向末尾那行字。
“兄若有归乡之意,文昭愿倾力周旋,为你销去军籍。”
当初看到这句话,他只当是沈文昭还人情时说得漂亮。
如今,这句话成了眼下最能用的一条路。
沈文昭已回京。
他背后有户部侍郎沈敬。
军营重组,人心浮动,名册混乱,正是动手脚的时候。
若等镇北军名册彻底落定,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谢临川把信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动笔。
有些人情,用一次便少一次。
沈文昭这条线,是他当年在破庙里用命换来的。
现在,该用了。
他从床底翻出包好的笔墨纸砚。
这些东西是沈文昭走后留下的。
砚台边角磕掉了一块,笔杆也有裂纹,但还能用。
谢临川点亮油灯。
微黄的火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桌上摊开的白纸。
帐外的骂声还在。
北朔关像一锅将开的水,表面尚未翻滚,底下已经全是热浪。
谢临川研开墨。
他握笔的姿势仍旧不算好看,却比当初学字时稳了许多。
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他写下三个字。
“文昭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