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率先触及光幕。
预料中的坚硬或能量反弹并未发生。
那层由亿万星辉丝线织就的帷幔,在钥匙靠近的瞬间,便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向两侧流泻、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流淌着柔和银芒的“门”,无声显现。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空间本身被轻柔抚平的“韵律”感,从接触点扩散开来。
陆离没有回头,迈步踏入。
紧接着是白璃与铁岩搀扶着的磐石,最后是玄机子。
当玄机子的道袍下摆最后没入光门,那分开的帷幔便迅速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一直试图保持冷静的陆离,呼吸都为之一滞。
宏伟?不,这个词语在这里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所立之处,仿佛是这座宫殿的最边缘。
脚下是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天空”的深色玉石地面。
而向上、向前看去,根本无法估量这座殿堂的大小。
穹顶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缩小了的、却更加璀璨深邃的星空!
无数大小不一的星辉光团缓缓流转,组成缓慢旋转的星河漩涡,洒下的清冷辉光,便是这空间内唯一的光源。
星光照亮下方,隐约可见一根根巨大到需要数十人合抱的廊柱,支撑着那片星空,廊柱上刻画着繁复古老的、非人族的文字与图案,大多已模糊难辨。
空气凝滞而沉重,带着比通道里浓郁百倍的、类似陈年玉髓与星尘混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吸入了沉甸甸的时光。
宫殿的中心,视线尽头,一尊难以想象的存在静静矗立。
那是一尊高达百丈、通体由整块温润无暇的白玉雕琢而成的神兽塑像。
其形似狮而生双角,背有双翼,周身遍布天然流转的玄奥纹路,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一双眼睛——虽然是玉石雕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辰生灭,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白泽。
上古妖帝,知晓万物之情,通晓万灵之语的瑞兽之首。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一股浩瀚如海、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悲悯的气息,便如同实质的潮水,充斥了整个空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这不是单纯的威压,更像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自规则的“存在感”本身。
在这股气息笼罩下,任何智慧生灵,都会不由自主地从灵魂深处,生出一种面对星空、面对历史长河的渺小感,以及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敬畏。
磐石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在接触到白泽玉雕散发的气息的瞬间,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炭,“嗤”地一声,冒起一丝混乱却真实的烟气。
他空洞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焦距极其缓慢地凝聚,死死盯住那尊白玉神兽,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到不成调的字:“帝……帝尊……”
那是刻在山岳巨灵一族血脉最深处的、对上古妖帝的本能称呼与臣服记忆,连他此刻被巨大悲恸冰封的心神,都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白璃的情况更为明显。
她娇躯微颤,原本竭力压制的九尾天狐血脉,在这纯正浩瀚的妖帝气息冲刷下,再也无法控制。
唰啦一声,她身后虚影晃动,九条洁白如雪、蓬松华美的狐尾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微微摇曳。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搀扶磐石的手,对着远处的白泽玉雕,恭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古老的、属于狐族后裔对至高妖帝的大礼,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震撼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绪。
铁岩握刀的手骨节发白,作为人类修士,他感受到的并非血脉压制,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对绝对强大的生灵的警惕与震撼,心神摇曳,几乎难以自持。
玄机子低着头,宽大的袖袍垂下,完美地遮住了他的表情和双手。
那股妖帝威严的“场”同样压在他身上,让他的神魂感到针扎般的刺痛和一种本能的忌惮。
但他道心坚如磐石,更兼目的明确,这股威严反而成了他绝佳的掩饰。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悸、敬畏,甚至略带痛苦的神色,身体微微佝偻,仿佛不堪重负。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快如闪电地扫过宫殿每一个角落,最终,死死锁定了白泽玉雕那宽阔的胸口部位。
在那里,白玉的温润光泽之下,隐约透出一团极其微小、却散发着一种奇异“存在”与“不存在”叠加感的混沌光影。
它似乎在缓慢旋转,又似乎静止不动,与周围玉雕材质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界源之种!
玄机子心头的贪婪如同火山般喷涌,又被他强行用千百年的养气功夫死死压回心底,只化作袖中手指极其轻微的一下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目标近在咫尺!
时机未到。
他强行移开目光,继续维持着“被震慑”的模样。
袖中的左手食指,却悄无声息地屈起,指腹以特殊频率,在另一枚储物戒指的特定纹路上,快速、隐蔽地按压、滑动了三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声音。
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微型阵法的传讯骨符,在他戒指内无声地化为齑粉。
一道超越了寻常传讯法术范畴、直接以血脉与因果为引的隐蔽讯息,穿透了星骸陵墓的层层阻隔,射向了未知的远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支撑不住,“踉跄”了一下,趁机调整了一下姿势,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人注意到玄机子这细微到极致的动作。
陆离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尊白泽玉雕上。
当其他人被那浩瀚威严震慑时,他感受到的却有所不同。
识海之中,《山海万妖图》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震颤着。
图卷中央,那原本只是代表他自身传承的模糊光点,此刻光芒大放,而更惊人的是,图卷边缘,一个原本极其黯淡、几乎无法辨认的巨大虚影,正随着他与玉雕的接近,而变得逐渐清晰。
那虚影的轮廓,与眼前这尊百丈玉雕,别无二致!
白泽虚影在妖图中缓缓“游动”,散发出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与远处玉雕散发出的气息遥相呼应。
更有一股庞大、沧桑、仿佛由无数岁月和智慧沉淀而成的意念,穿透了空间,穿透了威压,轻柔却不可抗拒地,落在了陆离的神魂之上。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确认。
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审视与凝望。
陆离心脏重重一跳,他深吸一口带着星辉与玉髓气息的冰冷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迈开脚步,向着那尊白泽玉雕走去。
一步,两步。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玉石,倒映着上方流转的星河,也倒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笼罩全身的妖帝威严感不减反增,但他识海中妖图的光芒也越来越盛,竟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将那最直接的威压中和、缓冲。
十丈。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白泽玉雕眼角细腻的纹路,看到它胸口那团混沌光影更细微的旋转痕迹。
就在陆离踏入这个范围的刹那——
白泽玉雕那双宛如蕴含星空的玉石眼眸深处,两点璀璨的星芒,骤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两点光亮起。
但下一刻,一个声音,一个无比威严、无比沧桑、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跨越了无尽时光长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下方每一个人的识海最深处,轰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奇异的叠音与回响,每一个字都仿佛沉重无比:
“血脉……与……盟约……的……继承者……”
“你……终于……来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古老传讯,又像是一段即将耗尽最后力量的残响,充满了时光的磨损感,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中。
磐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白璃的九尾虚影齐齐一颤。
铁岩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玄机子将头垂得更低,袖中捏碎骨符的手指悄然松开。
陆离停在原地,仰头,看向那双刚刚亮起“星眸”的玉雕。
声音的余韵,还在每个人的识海中微微回荡,并非完整清晰,更像是一幅被时光撕裂的古老画卷,只展开了最初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