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和霉烂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更深、更古老的某种东西腐烂后,渗进土里再被水泡出来的味道。
我趴在一片潮湿的、冰冷的“沙滩”上,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
水流已经变得平缓,推着一些杂物不断撞击我的腿。
我撑起手臂,每动一下,肋骨都像要裂开,肺叶火烧火燎,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砂砾感。
“吴墨!没死吧?操,给个动静!”王胖子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回声。
我咳了两声,咳出一口浑浊的水,勉强转动脖子。
我们似乎在一处巨大的溶洞内部,头顶很高,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些散发着幽幽蓝绿荧光的苔藓或菌类,提供着惨淡的光源。
脚下这片所谓的“沙滩”,面积不大,被一道从黑暗中流出的地下暗河环绕着。
我们就是从那河里被冲上来的。
王胖子正蹲在不远处,费力地拧着浸透的冲锋衣下摆,水哗哗地流。
他背上还绑着半死不活的老金,那家伙眼睛紧闭,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暗红场本能地向四周延伸开一丝,但立刻传来强烈的阻滞感,仿佛空气本身变得粘稠。
体内的红纹倒是微微发热,抵消了一部分四肢的冰冷和僵硬。
我挣扎着完全坐起来,手按在身下的“沙滩”上。
触感不对。
不是细腻的沙粒,更不是河床常见的鹅卵石或淤泥。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粗糙、多孔、带着极其细微的棱角触感。
我低头,凑近那幽蓝的微光仔细看。
那不是沙。
是碎屑。
无数极其细小的、灰白色的、像是贝壳碎片又像是某种坚硬角质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这片“沙滩”。
我拈起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碎屑化为更细的粉末。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这些……是尸体。
是无数细小的、干涸的古生物尸骸碎屑,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被水流冲刷、磨碎,形成了这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沙滩”。
“妈的,真晦气。”王胖子也看到了我的动作,啐了一口,手里却不停。
他从旁边淤泥里用力一拽,拖出来半截黑乎乎的东西。
不是树枝。
他抹掉上面的污迹,金属的冷光反射出来。
是一支突击步枪的前半截,从护木到枪管,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咬断的。
护木上,喷涂着一个清晰的、有些磨损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黑色乌鸦,环绕着一组抽象的数字代码。
天算组织的战术标识。
王胖子的脸更难看了:“他们的后续部队……从别的路摸进来了。看这破坏程度,”他掂了掂那半截枪管,声音发干,“撞上硬茬子了,而且”
全军覆没。
我抬头,目光再次投向溶洞深处那片幽蓝的微光。
这里太静了,除了水流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战斗过的痕迹都看不到。
只有这片由古老尸骸铺成的沙滩,和这支被咬断的、属于现代精锐部队的枪。
“起来,不能待这儿。”解雨寒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侧前方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仰头看着溶洞顶端。
我和王胖子挣扎着起身,老金也被他粗鲁地弄醒,那家伙眼神呆滞,浑身哆嗦,几乎站不稳。
顺着解雨寒的目光看去,我瞳孔微微一缩。
溶洞顶很高,但并不平整,垂下许多钟乳石般的结构。
而在那些岩石的缝隙和表面,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发出那种幽蓝绿荧光的菌类。
它们的光芒并不稳定,如同呼吸般明灭。
但诡异的是,这些发光菌群的分布,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沿着某种特定的脉络聚集、延伸,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
那轮廓,像极了一条盘曲在溶洞天顶的、巨大的……脊椎骨。
每一节“椎骨”都由最密集的菌群光点构成,光芒也最为明亮,如同镶嵌在黑暗中的惨绿色宝石。
“看那些菌子。”解雨寒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它们排列的样子……像脊椎。”
我顺着那“脊椎”的走向看去,它蜿蜒着,从我们头顶不远处延伸向溶洞更深、更黑暗的尽头,最终消失在那片无法看透的深渊阴影之中。
“这里,”解雨寒侧过头,她的脸色在幽蓝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是石龙胎的‘肺’。我们被冲进了它的呼吸系统。”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铁锈和霉味,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雨后森林却又更冰冷甜腻的气息。
“空气里的孢子,”解雨寒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里红纹的光芒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你们有强烈的麻痹作用,吸入过量会神经系统阻滞,心跳停止。你手上的纹路能过滤大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王胖子和瘫软的老金:“但他们没有。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的体力流失会越快,直到昏迷,然后死。”
王胖子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随即又憋不住,大口喘起来,眼神里透出恐慌。
老金更是直接软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往里走。”解雨寒指向那“脊椎”延伸的方向,也是溶洞唯一似乎能前进的通道,“那里有‘主气道’,空气流动更强,孢子浓度可能被冲淡。而且……”她没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选择。
我们互相搀扶着——主要是我架着几乎半瘫的老金,王胖子自己也在摇晃——沿着溶洞边缘,踩着那令人不适的尸屑沙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黑暗深处走去。
脚下渐渐不再是沙滩,而是隆起的、类似岩石又带着某种有机质韧性的结构。
它们一节一节,排列整齐,向上拱起,形成宽阔的、类似台阶的通道。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矿物质沉积,但隐约能看出下方原始材质的纹路。
石化了的……肋骨?
我们正行走在石龙胎巨大肋骨构成的通道上。
走了不知多久,呼吸越来越困难,王胖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咳,老金更是眼神涣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我的红纹持续散发着温热,勉强维持着清醒,但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通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最初是零星的、挂在肋骨凸起上的布料碎片。然后,越来越密集。
是防护服。
天算组织制式的全密封防护服,灰黑色,带有防化标识。
它们散落在通道各处,有的挂在肋骨上,有的瘫在“台阶”上,有的半埋在沉积物里。
每一件,都是空的。
就像蝉蜕下的壳。
里面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骨骸,甚至连血迹都看不到。
防护服大多完好,只是有些沾满了灰尘和污迹,有些拉链敞开,仿佛穿着者是在瞬间、毫无挣扎地消失了。
王胖子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半截枪管。
我强忍着不适,蹲下身,凑近一件离得最近的、拉链敞开的防护服。
红纹的热感功能在这里受到了干扰,只能模糊感应到防护服残留的微弱体温痕迹,早已冰冷。
我伸出手指,小心地探入防护服内部。
指尖触碰到内衬时,忽然一顿。
不是光滑的复合材料涂层。
有一层东西。
极其细密,柔软,带着一种诡异的……生物质感。
我抽出手,借着远处菌群的微光,看到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不,不是粉末。
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甜腥气钻入鼻腔。
是真菌。
和我之前在二叔那张诡异照片背面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真菌。
它们覆盖在防护服内衬上,薄薄一层,仿佛早就寄生在那里。
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不是被怪物吃了。
是穿着防护服的人,在进入这片区域后,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孢子,或者就是这种暗红色真菌侵入。
防护服没能完全隔绝,或者内部循环系统被污染。
然后,他们从内部开始……被“消化”了?
或者被“转化”成了别的什么?
只留下这身空壳,和内部滋生的真菌?
“吴墨!”解雨寒低喝一声。
我猛地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方一段肋骨通道的拐角处,正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
她抬起手,指向那里。
我凝神望去,红纹的感知力竭力向前延伸。
在拐角后方,那片似乎更加开阔的空间里,我“感觉”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热源。
它在缓慢地、但极具规律地……律动。
像心脏,但更沉重,更缓慢。
每一次律动,都带动周围空气产生微弱的震颤。
热源被许多……东西缠绕着。
一些细长的,冰冷的,像是电缆。
另一些则更粗壮,有脉动,像是……血管?
或者某种植物的藤蔓?
解雨寒示意我们噤声,她自己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肋骨墙壁,无声地向前滑去。
我和王胖子对视一眼,架起老金,尽量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绕过那个拐角。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厅堂,比之前经过的通道都要高大开阔。
而厅堂的中央,并非空地。
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被无数粗大的、颜色暗沉如污血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贯穿、固定在后方一面微微向内凹陷的石壁上。
那些“藤蔓”有的干枯如电缆,有的却明显是活物,表面有着类似血管的纹路,在缓慢地搏动,将某些东西泵入他的身体,又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
而那个人……
即使被如此多的东西包裹、侵蚀,我还是认出了那张脸,尽管它已经半边溃烂,露出下面非人的、类似岩石与血肉混合的结构。
黑鸦。
追杀我们、隶属于天算组织的精英头目,黑鸦。
他居然在这里。而且成了这副模样。
他半边身体已经和那面石壁生长在了一起,皮肤石化,纹理与岩石融为一体。
另外半边还保持着人类的血肉之躯,但布满了溃烂和那种暗红色的菌丝。
他仅存的一只眼睛,那只人类的眼睛,此刻正费力地转动着,浑浊的瞳孔聚焦在我脸上。
然后,我看到那只眼睛里,缓缓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不是鲜血,更粘稠,颜色也更暗,像是稀释的铁锈水。
他的嘴唇,那唯一还勉强能看出原样的部分,极其轻微地蠕动着。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那唇形,配合着他眼中渗出的红泪,传递出一种绝望到极致的讯息:
“……二……叔……不……是……复活……”
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是……完……成……”
“……融……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警告,那是一种濒临彻底湮灭前,拼尽最后一丝人性的回光返照。
融合?
什么融合?
和谁融合?
就在黑鸦的嘴唇停止蠕动,那只眼睛里的红泪流尽,最后一丝神采也开始黯淡的瞬间——
他身后那面与他半融合的石墙,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不是开裂。
是……蠕动。
墙面的岩石像活物的皮肤一样鼓起、波动,然后,猛地向内凹陷、撕裂!
一条巨大的、布满黏液的、暗紫色的肢体,从裂口中闪电般探出!
那不是手臂,也不是触手。
它更像某种昆虫的节肢与肉质触须的结合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甲壳质,而在最前端,则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闪烁着冰冷微光的——复眼!
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瞬间锁定了我!
那条诡异的肢体卷动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浓烈的腥臭,不是抓取,而是像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猛地朝着我的脖颈缠绕而来!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思考。
王胖子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解雨寒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但我没躲。
在那无数复眼冰冷的注视下,在那布满黏液和甲壳的肢体即将触及我皮肤的刹那,我反而向前,极其轻微地,迈出了半步。
然后,我抬起那只布满暗红纹路的手,不是格挡,也不是攻击,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迎着那卷来的致命触肢,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