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脚下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轰鸣。
不是海床在动。
是归墟最后的收缩。
那股力量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海底深处猛地向上抓握,海水在瞬间沸腾,无数气泡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腐臭。
我下意识地握紧小哑巴的手腕,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像是被巨浪拍中的蝼蚁,我们的身体在水中被强行撕扯、分离。
我的耳膜传来剧烈的疼痛,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破碎的船板、氿姐的身影、小哑巴那双平静却此刻终于流露出焦急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急速后退,然后被黑暗吞噬。
我不知道自己在坠落。
还是在上升。
那种失重感持续了多久?几秒?几分钟?还是更久?
时间在这片坍缩的空间里彻底失去了意义。
然后,我的后背狠狠撞在了某个坚硬的平面上。
“咳——!”
肺部被挤压得几乎爆裂,我张开嘴,却吸入了一大口混杂着腐臭和檀香的浑浊空气。
那味道极其诡异,像是寺庙里燃烧了千年的香灰,混合着深海鱼类腐烂后散发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陈年老檀木被烈火焚烧时才会逸散出来的苦涩。
我睁开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但不是那种空旷的黑暗,而是带着压迫感的、狭小空间里的黑暗。
我能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距离我很近,近到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空气是粘稠的,不是归墟里那种液态海的粘稠,而是一种更细腻的、仿佛无数微小颗粒悬浮在其中的沉重感。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潮湿的棉絮。
我的左肩传来剧烈的疼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在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方缓慢蠕动。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手掌却按在了某个柔软的、却又坚硬的……东西上。
触感很奇怪。
像是干枯的树皮,又像是风化了千年的皮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在那些裂纹深处,却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我猛地缩回手。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嗬……嗬嗬……”
那是从我手掌刚才按压的位置传来的。
沉闷的、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抽气。
每一声抽气都伴随着一声细微的、类似于枯枝断裂的脆响。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我认得那个触感。
我认得那种声音。
那是——干尸。
一具正在呼吸的干尸。
我疯狂地向后退去,脊背撞上了身后的舱壁。
但那舱壁的触感让我更加毛骨悚然——它不是木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弹性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绒毛的……皮。
人皮。
无数层泛黄的、干枯的人皮,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舱壁。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纹理,能感觉到那些曾经是毛孔的位置留下的细小凹陷,甚至能感觉到最外层人皮下方,那些更古老的人皮正在缓慢地……蠕动。
这不是幻觉。
这不是“息壤之海”制造的幻觉。
这是真实的、物理的、实实在在的恐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空气中的檀香味更浓了,混合着一种类似于中药熬煮后残留在砂锅底部的焦苦味。
那味道顺着鼻腔钻入大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但随即,我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
左肩的伤疤在发烫,那层淡淡的青铜色泽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能感觉到,那股属于归墟之主的权柄正在我体内缓慢流淌,虽然微弱,却给了我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仿佛这片黑暗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再对我构成真正的威胁。
至少,暂时是这样。
我环顾四周,试图借助那丝微弱的光芒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封闭的舱室,面积不大,目测不过七八个平方。
头顶是低矮的木板天花板,那些木板已经严重腐朽,缝隙中不断有细小的碎屑簌簌落下。
脚下是同样腐朽的甲板,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于海藻但更接近于某种菌毯的黑色物质。
舱室的四壁,正如我所感受到的,是无数层人皮。
那些人皮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下面更古老的人皮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的图案——是一些扭曲的、我无法辨认的甲骨文符号。
殉葬舱。
这个名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就是这个空间的正确称谓。
古疍家大巫在献祭时,会将选定的“祭品”关在这样的舱室里,用长生膏涂抹全身,然后封死舱门,让祭品在“永生”的幻觉中慢慢死去,化为供养龙船的“燃料”。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
但这些知识就那样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仿佛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被某个开关触发了。
那个开关,就是归墟之主的权柄。
就在我试图理清思绪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只长满黑毛的手从木板缝隙中猛地伸了下来!
那只手粗暴地拨开了堆积在缝隙中的杂物和腐朽的木块,然后,一个黑影从洞口中坠落,重重地砸在了我面前的甲板上!
“嘭!”
那是一个人。
一个满脸胡茬、穿着现代防水战术背心的汉子。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近乎崩溃的光芒。
铁柱。
那个被鬼爷雇佣的炮手。
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或者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他落地的瞬间,双手就开始疯狂地摸索身上的装备,然后,一把造型粗犷的自动步枪出现在他手中。
他抬起枪,对准舱室的某个角落,疯狂地扣动扳机!
“咔、咔、咔……”
枪膛传来微弱的金属撞击声,但子弹没有射出。
一发都没有。
这舱室里的空气太粘稠了,氧含量高得异常,火药在这种环境下根本无法正常燃烧。
铁柱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连串不成句的嘶吼:
“不……不不不……不能死在这……我哥还在……我得……我得……”
他的理智正在崩溃。
在这种极端的恐惧下,他随时可能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而那些举动,很可能会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
我没有多想,猛地扑过去,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握枪的手腕,将他的身体强行压低。
“闭嘴。”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铁柱的身体在我手下剧烈地颤抖,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布满血丝的眼白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发出声音。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同时缓缓转过头,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舱室的角落。
那里,是黑暗最浓郁的地方。
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一个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一个……半人半猿的怪物。
它的身形佝偻,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正用那长满尖锐指甲的双手和双脚,牢牢地攀附在舱室的房梁上。
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腐烂的血肉,那些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类似于树皮的裂纹。
而在那些裂纹之间,缠绕着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那些锁链深深嵌入血肉之中,将它那残破的躯体勉强缝合在一起。
它没有眼睛。
那张扭曲的、介于人类和猿猴之间的面孔上,只有两个深深的、向外渗出黑色液体的凹陷。
但它显然能够感知到我们的存在。
它的头颅缓缓转向我们的方向,那两个黑色的凹陷如同两只无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枯骨罗。
守墓祭司的……分身。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它和真正的枯骨罗之间是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尽快离开这个舱室,我们就会死。
铁柱显然也看到了那个怪物。
他的身体在我手下猛地一僵,然后,颤抖变得更加剧烈,剧烈到我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他。
我紧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按住。
就在这时,那个怪物的嘴张开了。
它发出了一种声音。
一种……类似于婴儿啼哭的、尖锐而扭曲的音节。
那音节没有任何实际的含义,但它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封印。
舱室里,原本静止的那些干尸——那些层层叠叠铺满舱壁的人皮下方的干尸——开始动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蠕动。
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更细微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皮肤下方,有什么暗红色的触须正在缓缓探出,像是冬眠的蛇在春日里苏醒。
那些触须细如手指,表面布满了类似于吸盘的结构,它们从人皮的缝隙中钻出,贴着甲板缓缓滑动,朝着我和铁柱的方向蜿蜒而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们正在逼近。
我感觉到铁柱的颤抖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寂静。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舱室的某个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有一具干尸比其他的干尸更加完整,它靠坐在舱壁的角落里,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破碎的布料。
而在那具干尸的后脑勺上,有一张脸。
一张……正在微笑的脸。
那张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绿色,表面布满了类似于霉菌的斑点。
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浑浊的眼球在眼眶中缓慢转动,最后,定格在了铁柱的身上。
它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口已经脱落了大半的、泛黄的牙齿。
它在笑。
对着铁柱笑。
我听见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极度恐惧和悲痛同时击溃后,灵魂深处发出的哀鸣。
“哥……”
那具干尸,是铁柱失踪的兄长。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死去的。
但此刻,他的脸正贴在那具干尸的后脑勺上,对他的弟弟露出一个诡异的、温暖的微笑。
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已经蔓延到了我们的脚边。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的靴子上攀爬,试图找到缝隙钻入。
铁柱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嘴里不断地喃喃着什么,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祈求。
我必须做出决定。
我的目光在舱室中疯狂地扫视,寻找任何可能的出路。
然后,我看到了它。
就在距离我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用海柳木和鲸骨封死的小型储物柜。
柜门上刻着一行我能够辨认的甲骨文——“入殓所用,勿启”。
但此刻,那扇柜门已经严重腐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几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密封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陶罐的盖子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暗红色的、类似于药膏的粘稠物体。
长生膏。
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古疍家大巫入殓时涂抹的长生膏,据说能够保存肉身千年不腐,但同时也是最可怕的毒药之一——能够让人在“永生”的幻觉中,被自身的生命力活活烧死。
此刻,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些触须已经缠上了我的小腿,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收紧,试图将我拖向那些苏醒的干尸。
我猛地伸手,抓住了那个已经开盖的陶罐,然后,将里面的暗红色膏体一股脑地倒进了嘴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那一刻,我的大脑是空白的,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判断都被恐惧和本能取代。
我只是……吞了下去。
那膏体入口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灼热从口腔炸开。
那种热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仿佛液态岩浆般的灼热,它顺着我的食道疯狂向下蔓延,所过之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在燃烧、在崩溃。
我松开了铁柱,双手捂住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
疼痛。
难以言喻的疼痛。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个器官。
但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我感觉到了某种……逆转。
左肩的伤疤猛地爆发出一股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瞬间蔓延至我的全身,将我包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在……剥夺。
剥夺那些干尸身上残存的某种活性。
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在我身体散发出的光芒中疯狂地收缩、退却,像是被烈火灼烧的冰蛇。
舱壁上的人皮开始干枯、剥落,露出下面那些已经化为齑粉的更古老的人皮。
那些苏醒的干尸发出无声的哀鸣,它们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风化的石块般灰白、脆弱。
就连那个倒挂在房梁上的枯骨罗分身,也在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后,身体开始迅速腐朽,青铜锁链断裂,血肉化为飞灰,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骨架,从房梁上坠落下来。
我的肺部突然充盈。
原本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清新无比,仿佛我正站在高山之巅,呼吸着最纯净的氧气。
疼痛在消退。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
一种……饥饿的感觉。
不是身体的饥饿,而是更深层次的、灵魂深处的饥饿。
我需要更多。
需要更多的……那种活性。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皮肤表面,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正在浮现,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
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蔓延、生长,从手掌延伸到手臂,从手臂蔓延至胸口,然后,向着全身扩散。
我听见铁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你……你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舱室的天花板。
在那里,在腐朽的木板缝隙之间,我能够感觉到,这个殉葬舱的外面,还有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干尸。
更多的残存活性。
更多的……食物。
我的嘴角,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