泙。泙泙。
氿姐没回应我的命令。
她只是走到我刚才凝视的那扇舷窗边,用手背擦去厚厚一层油腻的海垢。
她的指节绷得很紧,擦得很用力,仿佛想擦掉的不是污垢,而是外面那片粘稠的、吞噬光线的灰黑色“海面”,以及海面上那座悬浮的、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浪里黑号的动力舱进过海水,主轴可能锈死了,备用蒸汽锅炉倒是能用,但我们没有足够的淡水和燃料。”她语速平稳,陈述着绝望的事实,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就算能动,这片‘海’的粘度你也看到了,常规螺旋桨只会被粘死、撕碎。”
小哑巴蹲在门边,小小的身影被幽绿灯光拉得很长。
她没说话,只是从腿侧的工具囊里掏出几卷高强度碳纤维缆绳,又翻出几个带着尖锐挂钩的登山扣,开始沉默而快速地将它们连接起来。
我看向陈瘸子。
他依旧保持着托举龟甲的姿势,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对着舷窗外的祭坛。
鬼爷的声音消失了,但他身体上那些细密的灰色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正随着远处祭坛上幽蓝火焰的明灭,而极其缓慢地……同步闪烁着。
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从船体下方传来。
不是撞击,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粘稠的液面之下,缓缓移动,拖拽。
氿姐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它跟来了。守门人。门户口的重创没有杀死它,它被‘息壤之海’吸引,或者说,被祭坛吸引。它在水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直接捶在内脏上的巨响,从龙船左舷传来!
整个船舱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那些镶嵌的海藻灯盏噼啪作响,幽绿的光晕疯狂乱舞。
我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舱壁。
透过剧烈晃动的舷窗,我看到左舷外的灰黑粘稠液面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包!
凸包破裂。
一个残缺的、巨大无比的阴影,从粘稠的液面下缓缓升起。
是守门人。
它比我记忆中更加破败,更加……诡异。
原本如同小山般的章鱼躯体,大部分触手已经断裂或消失,只剩下三五根相对较短的、布满吸盘和吸血蛭般口器的残肢,在粘稠的空气中无力地挥舞。
但它那颗作为主体的、巨大无比的章鱼头颅,却发生了可怖的变化。
头颅顶部,那枚曾经深深嵌入其中的、属于宋代巨型铁锚的锚尖,此刻已经完全与暗紫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肉生长在了一起!
铁锚粗大的锚杆向后延伸,如同从头颅里长出的、锈迹斑斑的独角。
锚杆末端,原本应该系缆绳的巨大锚环,此刻却像一只闭合的、金属的独眼,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泽。
而锚尖,那原本应该刺入甲板的部分,此刻正对准着龙船的船体,尖端凝聚着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甜气的灰黑色液体,像一滴即将坠落的、混合了毒液的冷汗。
它不是触手了。
它是一个活体的、巨大的、带着铁锚撞角的攻城槌!
守门人那巨大的、复眼结构的头部转动着,无数只小眼睛同时锁定了我们所在的龙船舱室位置。
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程序化的“清除”指令。
它那残存的几根触手,猛地拍击在粘稠的液面上!
“哗啦——!!!”
粘稠的液面被拍出巨浪,却不是向下,而是向四周疯狂溅射!
那些灰黑色的、带有浓烈腥甜气息的粘液,如同暴雨般泼洒在龙船的甲板和船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木质船体迅速冒出青烟,腾起带着焦臭的白雾。
“它在清场!准备撞击!”氿姐厉吼,拔出枪,但子弹对那个巨大的头颅和铁锚撞角来说,恐怕连瘙痒都算不上。
小哑巴已经冲到了舱门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焦急”。
“动力!”我对着氿姐喊,声音在船体的剧烈震颤中有些变形,“告诉我怎么让它动起来!不管什么办法!”
氿姐眼神飞快扫视着舱内那些古老而复杂的仪表和操控杆,她猛地冲向主控台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用黄铜和海柳木封死的暗格。
她用枪托狠狠砸开朽坏的锁扣,掀开盖板。
里面不是机械,而是……一团纠缠的、仿佛活物般的、深褐色的海藻状物体?
不,是某种植物纤维与金属丝线混合编织成的“神经索”,一端连接着船体深处的某个部件,另一端则延伸向上,没入天花板,可能连接着那口备用蒸汽锅炉。
“是‘藻动力’!疍家先民驯化的深海聚光藻和地热菌的共生体!用血液和特定频率的声音激活!”氿姐语速快得惊人,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掌上飞快划了一道,将鲜血滴在那团“神经索”上。
鲜血接触的瞬间,那团深褐色的“神经索”猛地蠕动起来,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荧绿色的生物光晕!
“小哑巴!左侧第三根主桅杆缆绳绞盘!逆时针转三圈半,拉到底!”氿姐指挥着,自己则扑向那个连接着“神经索”的、造型古怪的黄铜喇叭状传声器,深吸一口气,对着它发出了一长两短、极其尖锐、完全不似人声的啸叫!
那声音穿透舱壁,在龙船内部回荡。
“嘎吱……嘎……轰隆隆——!!!”
龙船底部,传来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伴随着蒸汽喷涌的嘶鸣。
船体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巨兽苏醒般,向前移动!
船首劈开粘稠的灰黑色液面,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声响,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液面被推开一道道油腻的涟漪,船身两侧,那些粘附上来的腐蚀性粘液不断被新的液面冲刷、稀释。
守门人那巨大的复眼似乎闪烁了一下。
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用那残存的触手,缓缓地、一寸寸地,将自己巨大的躯体完全从液面下提升起来。
它的下半身……不再是章鱼的形态。
而是无数纠缠的、暗红色的、类似血肉与珊瑚骨骼混合生长的触须根须,深深扎入下方沉船坟场堆积的残骸之中,仿佛以整个沉船山峦为基座。
它完全浮出“水面”,像一座移动的、伤痕累累的肉山,横亘在我们与祭坛之间的航线上。
铁锚撞角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寒光。
龙船的速度,在粘稠的介质中,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它在等我们靠近!”氿姐从传声器旁抬起头,脸色苍白,“它要一次性摧毁我们!”
我看着窗外那缓慢逼近的恐怖阴影,又看向船舱角落,那个依旧托着龟甲、身体微微同步闪烁的陈瘸子。
去祭坛,是鬼爷的饵,是陷阱。
但留在这里,面对彻底苏醒、被祭坛力量强化的守门人,是十死无生。
没有选择了。
“氿姐,维持动力,航向不变,正对祭坛!”我做出决定,声音压过船体的呻吟和蒸汽的嘶鸣,“小哑巴,跟我来!我们不是去撞它,我们是去‘爬’它!”
“爬?”氿姐猛地看向我。
“祭坛的底部支点,那些最大的骨架结构。”我指着舷窗外,在守门人巨大身影的缝隙间,那座白骨祭坛基座最下方,支撑着整个悬浮结构的、几根最为粗壮的、疑似巨鲸或某种海龙类生物的脊椎骨,“那里是结构最薄弱,也是最接近‘海面’的地方。小哑巴的弩,还有炸药,毁掉一两根,祭坛会失去平衡,向我们这边倾斜!守门人……它在水里,它会被祭坛的坠落物砸中,或者,被倾斜的祭坛压住!”
“太冒险了!祭坛要是直接塌了……”
“我们没时间了!”
守门人动了。
它那些扎根在沉船山峦里的触须根须猛地收缩,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拖拽着身后粘稠的液面和无数被扯断的沉船残骸,朝着刚刚起步的龙船,狠狠撞来!
铁锚撞角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抓紧!”我吼道,抓住舱内一根固定的扶手。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百倍的撞击!
龙船像是被巨人踢了一脚的玩具,整个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木材彻底断裂的哀鸣!
我们所在的船舱瞬间向左倾斜超过四十五度!
固定不牢的物件哗啦啦滚落,那个盛放着“神经索”的暗格飞出一团纠缠的光晕,氿姐扑过去死死抱住。
船体左侧的舷窗被彻底撞碎,粘稠的、带着浓烈腐蚀性的灰黑液体混合着破碎的木屑和金属碎片,猛地灌入舱内!
“咳咳!”我被那腥甜有毒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左肩伤口处的青铜角质传来灼痛。
守门人一击得手,并未停歇。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粘稠液面上划出一个弧线,残存的触手挥舞着,卷起更多的液态“海浪”,同时,那巨大的铁锚撞角再次对准了我们——这一次,是船体的水线以下!
它要彻底凿沉我们!
“小哑巴!缆绳!”我在剧烈的倾斜和摇晃中嘶吼。
小哑巴已经将她刚才准备好的碳纤维缆绳一端,牢牢系在了舱内一根最粗的承重木梁上,另一端则快速打了几个复杂的绳结,套在自己和我身上。
她背上弩,手里还抓着两个用油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块状物——那是我们仅剩的、从氿姐装备里找到的塑性炸药。
“氿姐!动力全开!不管锅炉会不会炸!冲过去!”我喊完,拉着小哑巴,在船体再次剧烈震动、向另一侧倾斜的瞬间,从破碎的舷窗翻滚了出去!
冰冷的、粘稠的灰黑液面瞬间包裹了我们。
窒息感和强烈的腐蚀刺痛从皮肤传来。
我憋着气,凭借着对龙船结构的熟悉,手脚并用,在那光滑而油腻的船壳上攀爬,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
缆绳绷紧,小哑巴跟在我身后,动作轻盈得惊人。
头顶,龙船的汽笛发出垂死般的长鸣,锅炉过载的蒸汽从船体各处裂缝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响。
它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朝着守门人与祭坛之间的狭窄缝隙——冲去!
守门人显然没料到我们不仅不逃,反而向它冲锋。
它发出无声的、却让灵魂战栗的愤怒波动,铁锚撞角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龙船船首直刺而来!
“跳!”我嘶吼,和小哑巴同时用力蹬踏船壳,借着缆绳的牵引,向着侧下方荡去!
铁锚撞角擦着我们的残影,狠狠凿入了龙船的船首斜桅!
“咔嚓——轰!!!”
整根斜桅连同前方一大片船壳被彻底撕裂、掀飞!
木屑和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四射!
但我们已经荡到了龙船的另一侧,下方就是那片由无数沉船残骸堆积成的、相对“坚实”的坟场边缘。
几艘半沉的古代帆船桅杆和船体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片歪斜的、可以落脚的区域。
我们落在一艘明朝福船的半截船身上,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呻吟。
头顶,失去部分船首的龙船,如同受伤的巨鲸,带着浓烟和蒸汽,依旧不顾一切地用剩下的船体,狠狠撞向了守门人那庞大的、扎根在沉船山峦中的下半身!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木材彻底碎裂和某种血肉骨骼被挤压的可怕声音。
龙船的船头在撞击中彻底变形、压扁,但它巨大的惯性,也推着守门人那相对“固定”的下半身,朝着旁边一片密集的沉船桅杆阵列移去!
无数尖锐的、断裂的桅杆和船肋,如同森林般刺向守门人那珊瑚血肉混合的躯体!
守门人发出痛苦的、扭曲空间的精神尖啸,挥舞触手疯狂抽打周围的残骸,铁锚撞角胡乱挥舞。
混乱中,我拉着小哑巴,在腐朽的船体上狂奔,朝着白骨祭坛的基座方向。
头顶是守门人疯狂舞动的巨大阴影和四处飞溅的粘液、碎片,脚下是吱呀作响、随时可能垮塌的古代沉船。
“那里!”小哑巴突然指向侧前方。
祭坛基座最下方,三根如同小型拱桥般粗壮的、苍白中透着暗红的巨兽脊椎骨,斜插入下方的液态海面,支撑着上方层层叠叠的骸骨结构。
它们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三角形支点,但连接处能看出明显的、新旧不一的裂痕和修补痕迹。
就是那里!
“掩护我!”我对小哑巴喊道,同时左手抓住缆绳,用力一荡,落在那根最粗的脊椎骨表面。
骨头的触感冰冷、坚硬,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的黑色物质。
脚下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黑色液体,这些液体在感知到我落地的震动后,立刻开始不安地蠕动。
小哑巴落在稍低的一处凸起上,弩箭上膛,警惕地指向四周,尤其是头顶守门人的方向。
我忍着左肩的剧痛和肺部灼烧般的窒息感,攀爬到三角形支点的核心。
这里骸骨的拼接痕迹更加明显,能看到巨大的骨榫和类似金属铆钉的固定物,但许多都已锈蚀、松动。
我将一包塑性炸药塞进两根骨骼结合处的缝隙,又用另一包堵住了下方一个关键的承重点。
“小哑巴,过来!起爆器!”
小哑巴像灵猫一样沿着脊椎骨迅速靠近,将那个小巧的无线电起爆器递给我。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凄厉的破空声!
守门人挣脱了部分纠缠,一根粗大的、末端带着吸盘的触手,如同巨型鞭子,朝着我们藏身的支点狠狠抽来!
触手未到,带起的腥风和粘液先至!
“躲开!”我抓起小哑巴,向支点另一侧扑倒!
“啪——!!!”
触手重重抽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骨骼表面被抽出深深的裂痕,碎骨和黑色的苔藓状物质四溅!
紧接着,第二根触手缠绕而来,试图将整个支点区域绞碎!
不能再等了!
我按下起爆器!
“轰!轰!!!”
两声沉闷的爆炸,在支点内部响起!
火光和冲击波被厚重的骨骼结构限制在内,但巨大的震动和结构性破坏瞬间显现!
那根最粗的脊椎骨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长达数秒的“嘎巴”声,从中段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断裂纹路!
整个三角形支点猛地向下一沉!
上方,白骨祭坛的基座,发出了山峦崩塌般的轰鸣!
无数骸骨从基座边缘滑落,砸进粘稠的液面,溅起高高的浪花。
那庞大的、悬浮的祭坛结构,开始以我们破坏的支点为轴,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我们这一侧倾斜过来!
“快走!”我拉着小哑巴,沿着正在崩塌、碎裂的脊椎骨亡命奔逃,缆绳拖在身后。
头顶是如同暴雨般砸落的碎骨和灰尘,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是倾斜的祭坛基座,以及基座上那些摇摇欲坠的、更加庞大的骸骨结构。
而我们身后,守门人发出愤怒与惊惧交织的精神咆哮,它试图拔出那些扎根的触须根须躲避,但祭坛倾倒的范围太大,坠落物太多,它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
几块巨大的、如同房屋般的肋骨砸在它的身上,将它向下压去,更多的细小骸骨如同瀑布般倾泻在它周围。
我们跳下彻底碎裂的脊椎骨,落在下方一艘相对完好的明代宝船甲板上,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狂奔。
身后,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是沉船坟场被波及引发的连锁倒塌声,是守门人临死前疯狂的精神冲击波,还有祭坛主体砸入“息壤之海”那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以及粘稠液面被巨大物体排开后、又回填所形成的、滔天的灰黑色巨浪!
巨浪追上了我们。
我只觉得背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蚀性的力量狠狠拍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抛飞,眼前一黑,随即又被粘稠的液体包裹,呛入鼻腔和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我挣扎着,从相对“稀薄”了一些的粘稠液体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吐出带着血丝和黑色杂质的液体。
小哑巴在我身边不远处冒出头,她的小脸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紧紧抓着她的弩。
我们漂浮在一片狼藉之中。
守门人那庞大的、残缺的身躯,被无数倾倒的巨大骸骨和沉船残骸死死压在下面,只有那颗嵌着铁锚的头颅和一小部分躯干露在外面,无数复眼的光泽正在快速黯淡,铁锚撞角无力地垂落。
而那座白骨祭坛,虽然基座严重受损,整体结构发生了倾斜,但核心部分——那巨大的、由骨骼堆砌的平台,以及平台中心那根直插黑云的青铜柱——竟然奇迹般地大部分保持了完整。
它的一侧深深插入下方沉船山峦,另一侧则翘起,搭在了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附近,形成了一道虽然破碎、但勉强可以攀爬的斜坡。
祭坛边缘垂挂的那些血肉金属锁链,大多绷断,垂落在粘稠液面上。
平台上,那幽蓝色的火焰依旧在无声燃烧。
而在火焰的中心,在青铜柱的底部,那个白骨王座……清晰可见。
王座是背对着我们这个方向的。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缩成了孩童大小的、穿着宽大而陈旧衣物的身影。
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专注于面前的什么。
那就是鬼爷。
用替死秘术和血饲邪法,抢先一步抵达的……鬼爷。
小哑巴抓住我的手臂,指着祭坛斜坡的某处。
那里,一根断裂的巨大腿骨斜搭着,形成了一条相对好走些的路径。
我点点头,深吸了一口那依旧混杂着腥甜、焦臭和浓重尘埃的空气,肺部像被刀割。
我最后看了一眼被压住、似乎已经彻底失去动静的守门人残骸,然后和小哑巴一起,朝着那座倾斜的、通往终局的白骨祭坛,手脚并用地爬去。
粘稠的黑色液体在祭坛的台阶上缓慢流动。
越往上爬,空气中的“沉香”味道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空洞的“寂静”。
爬了大约一半,我停下来喘息,抬头望向顶端。
王座上的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们。
仿佛对我们的到来,毫无所觉。
又仿佛,早已等待了千年。
我握紧了手中那柄从陆老三那里捡来的、已经失去蓝光的电磁震动匕首,继续向上。
台阶上的黑色液体,在我们手脚触碰的地方,微微退缩,又在离开后缓缓合拢。
终于,我爬完了最后一级由巨大肋骨铺就的台阶,踏上了祭坛顶端那片相对平整的、由无数碎小骸骨拼接成的广场。
广场中心,青铜柱巍然耸立。
柱子底部,白骨王座静静矗立。
王座上,那个孩童大小的身影,背对着我们。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缓缓旋转的金色液态球体。
球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星辰般的光点在生灭流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所有心神的光辉。
那就是归墟之心?
规则的控制器?
我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王座大约十米的地方。
小哑巴在我身侧,弩箭稳稳指向那个背影。
祭坛边缘呼啸的风声,吹动那宽大陈旧的衣物下摆。
王座上的鬼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动他的身体。